之后的半个多小时里,齐封都没怎么说话,全听这位大爷在那里回忆当年。
棋盘上的楚河汉界来回厮杀,一袋接一袋的油炸花生米不断易主。
同样的,在这半个多小时的功夫里,齐封也顺着大爷的讲述,得到了很多警方卷宗资料上面完全没有记录的信息。
受害者秦岚凤,四十多年前跟着丈夫,来到这个小县城落户后,最初的那几年,夫妻俩的小日子过得其实还算相当不错。
只不过,几十年前那会儿,清溪县还完全处于发展阶段。
整个县城里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大大小小、冒着黑烟的各类型工厂。
要说像样的娱乐场所,或者是能供人消遣的商业街,那在当时的清溪县是完全没有的。
就连县里最大的国营供销社里面,柜台上摆着的也只有一些颜色暗沉、土了吧唧的普通布头,根本见不到半点时髦的玩意儿。
好在最开始的那几年,老电池厂的效益非常好。
秦岚凤的丈夫名叫高雄,是厂里的技术骨干,每个月不仅工资高,各种补贴和奖金也能赚不少。
家里手头宽裕,秦岚凤自然看不上县城供销社里的那些土货,隔三岔五的就会坐着长途班车,专门跑到F市市区去逛街消费。
每次她从市里采购回来,身上穿戴的物件,总能引起家属院里的一阵羡慕。
不是脖子上戴着一条县城里面,从来没见过的洋气围巾,就是脚底下踩着一双,走起路来咔哒的高跟鞋。
那时候的秦岚凤,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大城市女人的精致与娇气。
反正当年整个电池厂家属小区,或者干脆说整个电池厂里,上上下下的男人们,全都对这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着迷得不行。
每天上下班的点,总有不少大小伙子故意在她家楼下晃悠,就为了多看她两眼。
但奈何人家秦岚凤是有丈夫的人,而且她和高雄两人的感情在当时也非常好,外人就算心里再怎么痒痒,也只能干看着眼馋。
这种让人羡慕的神仙日子,一直持续到两人来到清溪县小十年的时候,才终于迎来了转折。
那一年,秦岚凤怀孕了。
十月怀胎之后,她在县医院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孩。
家里添了丁,原本是件天大的喜事,可随之而来的柴米油盐和奶粉尿布,却让家里的日常花费开始成倍增加。
为了应付日益增长的开销,秦岚凤手里能自由支配的闲钱少了许多,去F市市区逛街买衣服的次数,也开始逐渐减少。
好巧不巧的是,偏偏就在孩子刚满周岁的那阵子,又赶上F市市里开始大力度严查环保问题。
而她丈夫高雄所在的老电池厂,因为常年排放重金属废水和废气,直接撞在了枪口上,成了这次环保检查的重点整顿单位。
好在,当时市里的领导班子,看在老电池厂养活了全厂上千名员工,以及这上千名员工背后家庭的面子上,才没有直接痛下狠手将其一刀切。
但就算保留了厂子的编制,市里也下达了死命令,强制让电池厂减少了,绝大部分的高污染产能,并且限期要求厂子必须完成技术转型。
可一个吃老本几十年的老厂,想要彻底转型,哪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厂领导带着工人们前前后后折腾了两次,投进去不少钱,生产出来的新产品却根本卖不出去。
这么来回折腾了两年之后,老电池厂的资金链彻底断裂,再也坚持不住了,只能宣布破产倒闭,全厂上千名员工一夜之间全部下岗。
高雄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彻底没了那份体面的铁饭碗工作。
随着顶梁柱的失业,高雄和秦岚凤组建的这个原本富裕的小家,日子就开始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困难了。
根据大爷所说,下岗之后的高雄并没有就此放弃,更没有像厂里其他老哥们那样整天借酒浇愁。
为了养活老婆孩子,这个原本在厂里受人尊敬的技术骨干,彻底放下了身段,开始四处拜师学开车、去铺子里学修车。
那几年里,只要是能赚到钱的活儿,他不论多苦多累什么都干,拼了命的熬夜加班,就为了每个月能多往家里拿些钱,让妻儿过得好一点。
可让人想不通的是,就算高雄每个月拿回家里的钱,要比之前在电池厂按部就班上班的时候,还要多出一大截。
可他们家里传出来的争吵声,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却越来越大,越来越频繁。
在邻居们看来,年幼的孩子的出现,彻底绑住了向往自由的秦岚凤的手脚,这是导致夫妻俩关系恶化的一个原因。
而更重要的另一个原因,则是高雄如今干的这些活儿,远远没有以前在国营大厂里那么体面了。
在几十年前的那个年代里,一个人要是在国营厂子里面,有一份正式的编制工作,那走出去在外面就是高人一等的体面人。
虽然高雄后来干的个体开车、路边修车,赚到手的钞票确实比较多,但在当时人们的老旧观念里,这种伺候人的力气活,社会地位却很低,说出去根本不够看。
一向心气极高、爱慕虚荣的秦岚凤,显然有些接受不了这种巨大的落差。
到了后来,高雄为了安抚整天在家里发脾气的妻子,只能咬牙开始主动减少自己的出车和工作时间。
就为了给秦岚凤腾出充足的时间,好让她能像以前一样去市里逛街,买点好东西放松一下心情。
不得不说,高雄退让一步的这个办法,在最开始的那一两个月里确实见了效,让夫妻两个人的关系缓和了不少,看着好像又回到了从前恩爱的时候。
但这种表面的平静,却也没能维持多长时间。
因为没过多久,家属院里的邻居们就发现,秦岚凤往F市市区跑的频率变得越来越频繁,从最开始的一周一次,变成隔天就去。
甚至到了最后,她还出现了夜不归宿的情况。
要知道,在民风保守的那个年代,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尤其还是一个长相极其漂亮的女人。
每次出门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然后坐车去繁华的市里玩,动不动还夜不归宿,直接把年幼的孩子和老实巴交的丈夫扔在家里不管不顾。
这事儿一旦传开,周围邻居们的那张嘴,可就不饶人了。
一时间,整个家属院里,到处都是指指点点的风言风语,说什么难听话的都有,全都笃定秦岚凤是在市里,傍上了更有钱的大老板,给老实人高雄戴了绿帽子。
流言越传越凶,终于有一天,在经历了连续的激烈争吵过后,秦岚凤和高雄还是走到了尽头,去民政局办了离婚手续。
但令整个小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离婚之后,向来嫌弃这个穷县城的秦岚凤,竟然没有离开。
最后收拾包袱离开这个家的,反而是净身出户的高雄,以及他们那个当时才刚刚两岁大的儿子。
当时家属院里就有不少人背地里在传,说秦岚凤之所以死活不走,纯粹是因为贪财,舍不得高雄留下的这套电池厂分配的房子。
但不管外面的闲话怎么说,结果就是高雄父子俩从此杳无音讯,而秦岚凤则是自己一个人,在这套老房子里彻底留下来了。
回忆到这里,大爷吐出一口烟圈,叹了口气说道:
“之后,有不少镇上的小伙子,还有做生意的小老板,都追秦岚凤,但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答应,就这么单着。”
“那她就没有亲戚什么的来找她?”齐封问道。
“没有,一个都没有,只不过以前秦岚凤每年都会离开一个多月的时间,但去哪里不知道。”大爷摇摇头说道。
说完这句,大爷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自己主动补了一句:
“可能那些人都说错了,秦岚凤根本没有出轨,没有野男人,要不然也不可能离婚后,一次男人都没带回来,而且别人追她,她也不同意。”
大爷这番话里透露出的反常信息,齐封记在了心里。
“那........”齐封还想问些关于秦岚凤的事情,可一个字刚说出口,就被大爷打断。
“那什么那!将军!死棋!”
大爷喊了一声,靠着一手双重炮,干脆利落的直接将死了齐封。
紧接着,大爷手一伸,从旁边刘泽手里,接过了塑料袋里剩下的最后一小袋油炸花生米,美滋滋的放在了自己脚边。
二十多袋花生米,彻底输了个精光!
“那什么,再来一盘!”齐封有点不甘心!
“得了!跟你小子下棋,越下越臭,把我的棋都给熏臭了,不玩了!”
大爷嫌弃地摆了摆手,半点再战的意思都没有。
说完,直接将棋盘一收,然后弯腰捡起地上那二十多袋花生米,拎起自己屁股底下的小马扎,拍拍屁股就起身离开。
只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一幕,令还留在原地的齐封和刘泽两人,当场目瞪口呆。
只见大爷,背着手竟然直接走到了,刚才刘泽去买花生米的那家小区超市门口。
然后将刚刚从齐封手里,赢来的那二十多袋散装花生米,一股脑的往超市门口,那堆还在售卖的花生米里面一堆。
扯着嗓子喊道:“老婆子!回家做饭,我看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