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鸾鸾的动作来得太突然,许令卿只觉得面上一痛,面巾被她的指尖勾着往下掉。
她连忙抬手捂脸,手掌根紧紧压着滑到下巴上的面巾边缘,脚尖猛地一转,背过身,把祁鸾鸾和祁衍的视线拦在身后。
祁鸾鸾满含歉意地说道:“抱歉申仵作,我没有注意到你的位置。”
许令卿轻轻摇头:“不要紧。”
话刚出口,祁鸾鸾的声音在近处炸响:“我帮你系。”
许令卿身形僵住,急声拒绝:“不用,我自己可以。”
她一边系着面巾,一边往外挪,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去。
“小心!”
祁衍注意到她的后脑勺要磕在青石砖上,立刻伸手救人。
指尖才将将碰到她的衣袖,就见许令卿在半空中转了一下腰,砰的一下脸朝下重重地摔在地上。
空气一下子变得安静。
祁衍愕然地望着半侧着身子趴在地上的许令卿,脑中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想法:
摔得真结实,应该会磕到鼻子。
祁鸾鸾微微张着嘴,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申仵作,你没事吧?”
许令卿趴在湿冷的地上,冷冷的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她的头上、背上、腿上。
受伤的手肘和膝盖却是火辣辣的疼。
然而这些都不及鼻尖撞在地上的痛,那种酸痛顺着鼻梁直冲天灵盖,痛得许令卿连呼吸都只能暂停。
许令卿觉得自己最近好像有点不顺。
祁衍见她一动不动地趴着,当机立断吩咐道:“去请大夫。”
许令卿忙不迭出声拒绝:“不用不用,我没事,就是趴着缓缓,缓缓就好了。”
她捂着脸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我安慰的意味。
祁衍看着她顺着指缝往外流的鲜血,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祁鸾鸾惊呼:“申仵作,你流血了。”
许令卿垂眸看了一眼,丢下一声“失礼”,转身就跑。
她跑得极为滑稽,一瘸一拐的样子像是一只刚刚学会走路的大鹅。
祁衍努力压制上扬的唇角,把视线挪到祁鸾鸾身上,漫不经心地说道:
“阿鸾,我记得提醒过你,付行简已有家室,你不该再跟他凑到一起。”
祁鸾鸾浑身一僵,张了张嘴,声若细蚊:
“我只是去探望姨母,碰巧听说县衙出了事,所以过来看看。”
“兄长可以放心,我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不会给祖父、家族抹黑的。”
说完,等了一会儿见祁衍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悄悄松了口气越过他进了屋子。
祁衍则走到方才许令卿摔倒的地方,弯腰捡起一张纸。
湿透的纸上墨迹晕染,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内容。
他唇角溢出一丝淡笑,毫不嫌弃地把湿透的纸收起。
另一边,许令卿跑去纪英家中,找纪夫人借衣服。
纪夫人看到她流着鼻血,还弄得一身湿,吓了一跳:
“云阳侯发现你验尸,动手打你了?”
不等许令卿回答,她又怒声道:“你出来验尸是不太好,可错又不在你。说到底还是你世叔不擅长才找你帮忙,他要打也该打你世叔。我去找他!”
许令卿听得嘴角直抽抽,忍笑把人拉住。
“付行简不知道,是我脚滑自己摔的。”
“叔母借我一身衣裳穿,我得赶紧过去,那边又出了命案。”
纪夫人原本想劝她不要再管案子的事情,可听到又死了人,只能叹着气去找衣裳。
帮许令卿换衣裳时,看到她发青的膝盖,纪夫人脸色一变,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没有问出口。
许令卿匆匆赶回县尉厅的时候,屋中的纷扰已经停止,就连那群粟特人都已经离去,只留下一个蓄着络腮胡的领头人。
付行简坐在他的上手,祁衍则和纪英坐在桌案旁。
县尉厅的正中间,祁鸾鸾带着手套,拿着银针正在验尸。
许令卿目光微凝,视线从祁鸾鸾移到一旁的验尸箱上。
箱子已经被打开,原本放着手套和银针的位置空了。
她轻轻抿了一下唇,默然地看着祁鸾鸾把银针分别刺入死者胃腑和肠中。
接着,屋子里响起她清脆的嗓音:
“死者曹盘陀,年约四十,毛发枯槁,身形消瘦,脸色晦暗发黄,嘴唇、指甲为黑红色。”
“眼白发黄,舌苔呈现灰褐色。”
“身上没有外伤,指甲缝内有干土。”
“衣裤上有污物、血迹。”
许令卿听得蹙眉,这人的死状怎么这么熟悉。
祁鸾鸾的声音还在继续:“银簪发黑,是中毒而亡。”
“中的什么毒?”留着络腮胡的粟特汉子站起身大声发问。
祁鸾鸾吓了一跳,满眼惊恐地望着他。
付行简见状,腰间的佩刀眨眼间抵在汉子脖子上,语气冷硬:“坐下。”
纪英看一眼淡定坐着的祁衍,见他没有开口的打算,只能语气疲惫地出声打圆场:“别急,一切等验完再说。”
粟特汉子重重地哼了一声,再次坐下。
祁鸾鸾咬着下唇,委屈又感激地看了一眼付行简,接着又朝许令卿点了点头:“申仵作,你要来看看吗?”
许令卿颔首上前,撑着腿缓缓蹲下。
祁鸾鸾伸手扶着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申仵作,我感觉他也是死于硫磺毒,刚才检查他的口鼻时,闻到一股臭味,那股臭味和郭宋、王大成死时散发的味道一样。”
许令卿闻言,没有任何迟疑地徒手检查。
掰开死者嘴巴的瞬间,清楚地闻到了臭鸡蛋的味道。
而更让她在意的是死者暗红肿胀的牙龈和牙龈边缘那灰黑色的细线。
许令卿从验尸箱中拿出一把验尸刀,探进死者口中,碰了碰牙齿。
牙齿松动。
许令卿蹙眉盯着尸身看了一会儿,上手解开他的衣裳,露出里面的皮肤。
祁鸾鸾慌忙垂下眼皮躲避,悄声询问:“怎么了?”
“放肆!”粟特汉子一拍桌子,怒声呵斥。
祁衍不紧不慢地开口:“验尸的正常操作而已,你们粟特男人何时这么讲究贞洁?”
粟特汉子想要反驳,想起他的身份,讪讪地闭了嘴。
许令卿一颗心都扑在尸体上,根本没有注意到汉子的呵斥。
她神情专注,喃喃细语:“皮肤干燥粗糙,有明显的抓痕,腰腹处皮肤暗沉,身上有浅小疮疡。”
祁鸾鸾听到她的话,下意识抬起眼帘,入目是一个个大小不一的脓疮。
那些脓疮,有的已经破溃,有的才冒头,分散在死者的皮肤上。
一想到自己方才摸过这人,她一张脸青白交加几欲作呕。
祁鸾鸾看一眼徒手验尸的许令卿,撇开头,悄声问道:“这也是硫磺毒吗?怎么看着像麻风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