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浩然眉头微蹙,地声无奈道:“这改灶增煎的法子,本意原是体恤灶户,多产盐斤、节省草薪。若是灶改好了,盐产上去了,反倒叫盐牙居间盘剥,好处落不到煎盐之人身上,这般善政,到头来便成了苛政。”
秦浩然不再自语,继续询问:“如今一年,你这一灶能煎出多少盐?课额又是怎么算的?”
老灶户叹了一口长气,苦涩道:“回部院,去年场里暂减课额,小人一户,纳二百斤官盐,余下一百二十斤方能留作自家糊口,那时日子略略松快了些。
可今年场里见我们灶头出盐比往年多,便说是溢额之盐,要尽数收仓候运,凭空又加征六十斤。算下来,一年煎出三百二十斤,要上缴二百六十斤,落到手里,只剩六十斤。比起从前,竟没多落分毫。”
这话入耳,秦浩然一时默然。
这便是世上最无奈的一桩事,你费心力去增产,上头便跟着抬考核、加定额。
产出多一分,征缴便跟着涨一分。灶户拼着力气改良煎法,多熬出来的盐,半点实惠留不住,尽数层层抽走。
古往今来,皆是这般,百年之前如是,便是自己知晓后世种种,到了这地方,依旧逃不开这个局。
自己一腔心思,想着兴利便民,一层一层递到下面,转几个弯,利好便被盐牙,场吏瓜分干净,到头受苦的,依旧是这些面朝碱地,手操煎锅的灶户。
利源一动,但凡多出一分盈余,自有层层手来攫取。
一旁跟着的周承业见秦浩然面上神色沉郁,心中已然满是忐忑,上前半步,低声拱手:“部院,此事...或是各场总催自行揣摩成例,不曾预先禀明盐运司。”
“周大人,‘民予则喜,夺则怒,民情皆然。’我且问你,立这改灶增煎之法,本意是要灶户得余利,安生计,还是只为凑厚盐课簿上的纸面数目?
产量升一分,定额便涨一分,灶户拼死出力,终究一无所获。
长此以往,谁还肯用心改良灶法、惜薪增煎?今日他们尚能勉强熬煎,来日不堪盘剥,便会弃灶逃亡。两淮三十场盐课,靠的是灶户煎盐,灶户散了,盐利从何而来?你身为盐运司堂官,不可不察。”
周承业额角微汗,躬身答道:“部院教训的是,是下官虑事不周,只盯着盐课总额,不曾往下细究灶户的实底。”
秦浩然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向茫茫的盐滩,徐徐道:“此事非你一人之过,实乃积弊相沿,由来已久。在上者但见盐产滋长,便思加增课额以邀考成。
在下胥吏见有利可乘,便借机层层加码以充私橐。善政若无定额之规为之钤束,则增产无异于加赋。产增一分,征敛便增一分,灶户终年熬煎于滩灶之间,终究困守故辙,不过暂得一口喘息,终是脱不开这个牢笼。”
周承业何尝不知场里 “溢额收盐” 这条暗规矩,但场官、总催、巡盐胥吏都靠着这份浮盐分润好处,盘根错节,谁也不肯先捅破这层窗户纸。
周承业解释道:“部院明鉴。下官也不是全然不顾灶户,只是户部每年按引核课,册籍上去了,司里才有交代。若是溢盐不收,盐商那边缺盐支引,又要层层呈文诘问,夹在中间,委实左右为难。”
秦浩然淡淡瞥他一眼,没有再接他这话,继续询问:“老丈,这几年滩上的日子,较之前些年,可稍好些?”
“托大人的福!自大人总理盐政以来,那些盐商不敢再公然压秤抬价,正课定额定死了,官员胥吏的无名杂派也革去了大半。
草民熬出的盐,交足正课、耗盐,余下的够一家老小糊口,年景好些,还能余出几贯钱,添些柴草、扯半匹粗布。”
秦浩然有些诧异,问道:“哦?你竟认得本院?”
“大人昔年巡抚应天,在扬州整饬盐法时,草民远远见过一面。场里灶户们都传,是大人定下规矩,不许总催随意浮收,不许胥吏上门索常例。要不是大人这一番整肃,草民一家子熬不住重征,早跟着旁的灶户逃荒去了。”
“原来如此。老丈,今日晌午,本院想在你家中讨一口粗茶淡饭,不知可否叨扰?”
这话一出,一旁的周承业与随行盐司官吏皆是一惊,彼此悄悄对视一眼。灶户之家蓬门陋舍,哪容得封疆大吏登门膳食。
老灶户先是惶恐,慌忙屈膝要拜,连连摆手:“这怎么使得!部院乃是朝廷大僚,小人家里粗粝,只有麦饭、咸菜,哪里敢款待大人!”
“无妨。本院今日来,不是来吃官席珍馐,是要亲眼看一看,灶户家里的饭食,究竟是什么模样。家常便饭,便最好。若是老丈不便,本院也不勉强。”
老灶户见秦浩然并无半分官威欺压之意,惶恐之中又带着几分感念道:“大人既不嫌弃草舍寒酸,小人自然欢喜!只是家里简陋,怠慢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有劳老丈。”
周承业在一旁听着,心口沉沉。他知道秦浩然这一趟登门,不是一时兴起的体恤。
灶户家中没有旁人遮掩,灶下存粮、仓中余盐,几句闲谈,便能把盐场底下藏着的虚实,摸得一清二楚。
周承业原想着寻个体面话头委婉劝一劝,只是话到唇边,还不曾出口。
秦浩然已然开口吩咐:“你去传谕随行各官,都往盐仓公所就食,不必扎堆在此伺候。人多喧哗,惊了灶户,扰了人家营生。无本院传召,任何人不得擅自过来。”
周承业连忙回话:“部院这般体恤小民,真是这一带灶户的福分。只是这草舍逼仄窄小,满院都是盐土烟火浊气,只怕委屈了大人。”
秦浩然浑不在意,只淡淡摆了摆手:“灶户煎盐,朝朝暮暮浸在碱烟咸气里头,没得一日清闲。本院不过在此稍坐片时,又哪里谈得上委屈?”
“是,卑职晓得,谨遵吩咐。”
旋即转身,唤过身侧贴身的吏目,压着嗓子细细嘱咐,叫他领着一众盐司属官,尽数退到场口盐仓公所歇息用饭,不许在近处逗留窥伺。
一众官吏心里虽各有揣度,却无人敢违逆部院的口谕,只能退下。
只余下秦浩然与他的亲卫,留在这土坯小院之中。
那边老灶户早已慌不迭掀了草帘,朝里屋唤道:“老婆子,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