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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燃灯续昼

    眼见蜃景奇观忽至,顾情凝视片刻,便一步跨出。

    她似有缩地成寸的神通,身形忽隐忽现之间,竟已入了大门之中。

    孟元三人立即跟上。

    一阵恍惚之後,孟元便觉心中显出悲寥之感,这是四时变化之秋意。

    等回过神,睁开眼时,孟元便发现顾情和素心正自凝视远处,杜星宜昏迷了过去。

    此间天地有一种奇异的萧索之感,好似将要死去了一般。

    天空灰暗苍茫,草木枯黄,虽有鸟雀虫鸣,却也有气无力,仿佛生机被抽去了大半。

    以往常见的灵草灵药,竟有枯黄之势。

    孟元并非第一次来此间,也见过各色变化,可如今日这般景象,却是第一次见。

    孟元在此间只遇到过一次危险,便是为素心强取星盘。

    除此之外,连个像样的坎儿都没有遇到过。孟元也不是雏儿了,早猜想此间虽多是平和之地,但或有暗藏的凶险。

    後来也果然验证,孟元在降服了郤希言後得知,郤希言就是在此间受了创,才难以圆满。

    按着郤希言所讲,此间有四时变化,通常是没有危险的。

    但每隔十二日,会四季轮换一次。春日蓬勃,秋日寂寥。

    此间的灵草灵药,花草树木,也会随着季节变换而变化。

    其间之凶险在於,四季轮换几轮之後,会在入秋之後,生出危机。

    并非如朝龙山小世界那般的妖兽肆虐,而是能使人迷失本心,不可断绝,像是把百年千年的光景塞到了脑子里,让人有寂寥苍茫之感。

    好似坠入了岁月长河,漂泊无依。

    用郤希言的话说,就是四季变幻,造化皆有定数,其中又要一丝变数。

    且变数大多是不吉之象。

    「你们来过这里吧?」顾情淡淡问。

    「昔年我的参道之机便是在此所得。」素心道。顾情并不擡步乱动,她看着素心,道:「细说。」

    素心也不隐瞒,当即把知道的都说了一遍。

    「元元子说他的徒弟可能陷落此间,他是来此营救的。」素心朝孟元点了点下巴。

    「先去找天机镜。」顾情立即有了决断。

    四人当即向前,顾情一声不吭,衣衫不沾枯枝碎叶。

    「师姐,此间小世界是何人所留?」素心问。

    「蜃景合乎缥缈无端,似真似幻之意。我猜,这里是千秋氏的那位神君所留。」顾情看了眼孟元。

    彼时在明镜山大殿,诸真君对千秋氏神君有过商讨,孟元当时也在。

    「千秋氏的隐名神君?」素心也看向了孟元。

    「千秋雪也在。」孟元道。

    「那就是了。」顾情淡淡一笑,反问道:「此间小世界隔绝内外天机,你如何知晓令徒陷落此间?」

    「我心中莫名有不安之感。」孟元道。「此间能遮蔽天机。」顾情微微点头,「你心中依旧能有所感,看来与你本命有关。」

    孟元避开不谈,跟上几步,询问道:「前辈,那姜时为何失踪不见?」

    「不知道。」顾情道。

    「那铜钱有何妙用?」孟元又问。

    「决断之用。正为阳,反为阴。遇事不决,正反天定。」顾情道。

    还真是抛铜钱诀胜负?可这也不对吧?既如此,姬存为何要抢?姜时又为何时时把玩?

    孟元不解。

    顾情淡淡瞥了眼孟元,道:「那铜钱或是高修时常把玩过的,演算极准。」

    原来如此。孟元了然,若是这样的话,那自己并非是姜时指定的,而是铜钱指点的。

    既如此,裴流光或许也有灵根,只是她在某一方面,不合乎「铜钱」的要求。

    四人行的极快,半日光景便来到那玉石明镜之前。

    顾情毫不犹豫,上前伸出手掌,按在了明镜上。明镜中景色斑驳杂乱,暗沉天光之下,有剑光雷光,还有血色。

    她被抽取了些许生机,面色微微苍白,退後几步後一声不吭。

    「四季轮换,皆有定数。变数只在人心。」素心依旧不照镜。

    孟元上前,伸手上按,明镜中显现斑白之色。

    素心看着孟元,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此镜能看後,不知能够看前?」杜星宜好奇问。

    「约莫是不能的,只能窥见一丝与你有关的命运走向罢了。」顾情微微笑。

    杜星宜立即上前,手按明镜之上,便见明镜中人影飘忽,明星一闪一闪。

    良久後,杜星宜收回手,她挠了挠脑袋,看向孟元。

    「难道这一世我要死在星宜手里?一饮一啄,皆是前定?她怎麽可能杀我……而且,这一世怕是不行了。」

    孟元入此间之前,避凶之法就有提醒,乃是此行大有凶险。

    而且心中的不安之感越发强烈。方才明镜中的异象虽看不太明了,却分明是苍老之象。

    四人继续向前,天渐渐黑了下来。

    很快,星河舒展,似有河汉之水在前方倾泻而下。

    一时间,孟元心中的悲寂之感更盛,恍惚之间竟似沿着星河逆流而上,去到了另一方天地,看到了另一段人生。

    那是一个女子,生於书香门第,自小聪慧过人,才华横溢,只是不喜显露才情。

    待到少女初成,她去外进香祈福,在一破败的道观中,邂逅一个邋遢少年道士。

    那少年道士生的壮硕魁梧,没一点仙风道骨的模样,张口就是胡话脏话。

    道观破损,难以遮风避雨,邋遢道士便想南下远游,寻个生计。少女思及母亲卧病,便阻拦了道士外走,出资重建道观,还让道士领了主持之职。

    少女的母亲很快病癒,少女很高兴,她虽厌烦道士邋遢,但还是给道观送钱送物,连带着城中百姓也都纷纷去供奉香火。

    道观香火旺盛,日进斗金,邋遢道士很高兴,他白天装模作样,夜里就进城吃喝嫖赌。

    十几年下来,少女已是中年,犹然未嫁。那道士却是个心思不多的,钱没攒下来,也没置办家业,没收徒弟,只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恍惚梦醒,孟元心中有莫名的失落怅然,好似丢失了什麽重要的东西。而且脑子里一直都是那少女的事。

    孟元就觉得所见所闻的人虽不认识,可地名约莫是熟悉的,就是老家淮安府。

    但其中意味,却不甚明了。少女与道士的一生,其实寻常的很,俩人都没处过对象,还没话本里的传奇故事精彩,属实乏善可陈。

    孟元头疼的很,揉了揉头,发现素心和顾情也已醒来。

    「你们见到了什麽?」顾情问。

    孟元并不隐瞒,把所见所闻一一道来,才发现顾情和素心同自己一样,都是旁观了那个少女的一生。

    只有杜星宜躺在地上发呆。

    「有何意征?」孟元扶起杜星宜,看向两位真君高修。

    「或许那少女是千秋氏的神君转生,要积攒功德……吧?」素心拿不准。

    「或许如此。」顾情没了淡笑,她微微蹙眉,指着远处河汉垂落之地,「咱们去找千秋雪,她或许知道更多。」

    孟元唤醒杜星宜,跟在二人身後。

    可每有一会儿,便觉脚步沉重,心中的悲寂之感愈发难以抑制。杜星宜更是如此,竟哭了起来。

    素心虽是真君,可也受其影响。

    倒是顾情不凡,一点不显露悲情,好似此间对她影响极小。

    「不要过分压制,却也不能任其蔓延,否则神魂受损,後患无穷。」顾情指点孟元和杜星宜。

    赶了一日,终於来到河汉垂落之地,乃是一矮山。

    此时离得近了,才发现那河汉之水只是意象,非为实质。

    河水落入矮山之上,随即灌入其中,不知去往何处。

    山下有玉石大门紧闭,大小远不及朝龙山的青铜大门。

    顾情推开大门,便见内里有星辉盈盈,门後不远处有一枯骨。

    猛地一下,孟元只觉一股无法言喻的悲痛之感涌来。

    杜星宜抱着孟元的胳膊,她颤了颤身子,往孟元怀里拱了拱,口中喃喃「师父」二字。

    「我来。」孟元迈步入内。孟元早经星辉淬体,迈步入内,星辉及身,道袍立破,肉体有损。

    但是比之当初未素心取宝之时,造成的伤势已轻了许多。

    来到枯骨之前,孟元随手翻了翻,寻到了千秋竹的身份牌。

    继续向前,星辉越发浓重,孟元一步一难。

    「元元子?」素心见孟元浑身溃烂,犹自向前不停,便猜想他必然感受到婴宁出事了,於是取出星盘,立即跟上。

    果然,星盘纳取星辉,孟元立时有轻松之感。

    「师兄!」杜星宜也连忙跟上。

    「慢着。」顾情取出一柄伞,撑开後才往里走,竟隔绝了大多数星辉,

    「你……怎麽不早拿出来?」杜星宜不悦。

    「他又没问。」顾情道。

    二人追上孟元,为他撑着伞。

    沿着通道先前,走不过百来丈,便豁然开朗。此间乃是一洞窟,顶上有缺口,承接星河之水。

    下方有一石台,上有一墨绿玉牌,河汉之水尽数纳入玉牌之中。

    诸人深处其间,就有一种因果相续,流转不休之感。好似诸事皆有定数,隐隐中又有一丝变数。

    而在石台旁边,有一白衣人盘坐,头戴面纱,正是千秋雪。

    另有一穿黑衣的少女,盘膝不动,膝上放一宝瓶,正是婴宁。

    婴宁面色苍白,毫无血色,紧闭着双眼,口中兀自喃喃有声。

    此间似有阵法,千秋雪和婴宁并不受星辉影响。

    顾情迈步入阵,收起雨伞,她先看了一眼千秋雪,便道:「死了。」

    孟元入阵,身上伤势立即开始转好,上前抱起婴宁。

    婴宁好似只剩了个空壳子,竟轻的比初次抱起她时还要轻。

    只听婴宁虚弱的呢喃,「我想回家……」

    孟元为婴宁渡入生机,婴宁面庞立即有了红润之色。「她心血早已耗尽,生死只在这一刻了,全靠着一口气撑着。」顾情摸了摸婴宁的手。

    「元元子……」素心叹了口气,别过头去。

    孟元按着婴宁的手,生机源源不绝的渡入。

    过了良久,婴宁似有回光返照之态,她竟睁开了眼。

    「婴宁。」杜星宜呆呆的看着婴宁。

    「婴宁。」孟元也开口。

    「师父?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婴宁双目空洞,面上竟有活泼笑容,「师父,你可算来了。千秋雪说你不会来,可惜她死大半年了,否则一定是羞她一番……」

    「师父带你回去。」孟元道。

    「回不去了。师父,以後你别再收徒了,我不想你抱着别人去讨茶吃……」

    婴宁似乎回光返照已过,气力渐少,语声渐弱,「师父,天黑了吗?我啥也看不见。」

    「是天黑了。不过你放心,师父必能让你危而复安,幽而复明。」

    孟元道:「师父为你燃灯续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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