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的身体重重倒下，鲜血从凤袍下蔓延开来。
“三殿下！”
沈念跑到萧云珩身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萧云珩方才挡下的一剑并不深，可他身体本就虚弱，鲜血流得多了，脸色惨白。
“我没事。”他想将手臂抽回来。
沈念却已经解下自己的腰带，用力压住他的伤口。
“三殿下每次都说没事。”她急得眼睛发红，“明明流了这么多血。”
萧云珩动作一顿。“你认识我？”
“见过。”沈念低着头替他包扎，“姐姐提过三殿下。说您虽然心眼多，却不是坏人。”
萧云珩：“……”
他一时竟不知道，沈囡囡说的究竟算不算好话。
“沈念。”
萧云礼也跑过来。他看见她肩上被剑锋割开的衣裳，眼圈瞬间红了。“你受伤了。”
“没有见血。”沈念动了动肩膀，“只是衣裳坏了。”
萧云礼不信，伸手便要查看。
沈念却先按住他。“三殿下的伤更重。”
萧云珩看着两个孩子。
一个脸上还带着太后打出的指印。另一个双手满是擦伤，肩上衣裳也被剑锋割破。明明自己都怕得厉害，却还在担心对方。
“六弟……”萧云珩忽然开口。
萧云礼抬头看他。
“方才为什么没有穿太后准备的衣裳？”
萧云礼怔了一下。“三皇兄怎么知道？”
“那身衣裳送进慈宁宫时，我的人看见了。”萧云珩靠在门框上，勉强稳住身体，“你若穿上，今夜过后也许真的能做皇帝。”
“我不想做。”
“为什么？”
萧云礼握紧沈念的手，
“因为皇祖母要拿沈家和四哥的命换。”
“那不是我的皇位。”
萧云珩望着他，眼底那点冰冷慢慢淡了。
他一直都以为，兄弟之义，骨肉情亲，在萧家的皇室这里根本就不存在。但是他那时候是见识过萧云锦对萧云昭的兄弟之义的。现在，这个一向唯唯诺诺，最是胆小的弟弟，也能为了萧云昭拒绝了那天大的诱惑，他自嘲一笑。
萧云昭，谁说你命不好的。你这个命，也太好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萧云礼的头，“做得不错。”
萧云礼愣住，这个兄长一向身子羸弱，他与他的接触并不多，但是方才他舍命来救他，其中的关系和紧张是做不得假的。
萧云珩又揉了揉他的脑袋，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跟沈姑娘走。”
萧云礼看向还在交手的东宫侍卫，“三……三哥你呢？”
“我还有事要做。”
“可是你受伤了。”
“死不了。”萧云珩弯腰捡起皇后掉落的长剑。剑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太重。只握了片刻，手臂便已经开始发抖，“至少今夜死不了。”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更加激烈的厮杀声。
下一刻，一名东宫侍卫倒飞进来，莫白手持长刀，踏过门槛。他身上沾了血，目光迅速扫过院内。看见沈念与六皇子都还活着，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沈姑娘，六殿下。属下来迟了。”
“莫白哥哥。”沈念眼睛一亮。
莫白已经懒得纠正她。
他走到两个孩子面前，又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皇后。
即便是他，看清眼前这一幕后也停顿了片刻。
“三殿下杀的？”
萧云珩靠在门边，语气平静，“难道像是她自己摔上去的？”
莫白沉默，一段时间不见，三皇子说话似乎比从前更不客气了。
“王爷吩咐，让属下先将沈姑娘与六殿下带离慈宁宫。旧路已经有人接应。”
沈念却没有立刻走，她看向萧云珩受伤的手臂，“三殿下怎么办？”
“我在宫中住了这么多年，不需要你一个小姑娘替我操心。”萧云珩抬眼看她，“你姐姐还在王府等你。”
听见姐姐，沈念眼眶忽然红了。
她进宫时答应过，只要能够平安回去，便已经帮了所有人。
如今玉佩已经送出，太后的诏书也已经被姐姐和姐夫知道。她该回家了。
“那三殿下也要活着。”
沈念认真道：“我回去以后，会让姐姐替您找最好的大夫。”
“昭亲王府的大夫未必比太医院好。”
“可是他们不会在药里下毒。”
萧云珩一时无言，过了片刻，他才轻轻笑了一声。
“好。”
“等今夜结束，我去找你姐姐要大夫。”
莫白带着两个孩子向侧门退去。
萧云礼走出几步，又忽然转身，
“三哥。”
萧云珩看向他，“谢谢你救我。”
萧云礼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若以后我真的做了皇帝，也不会忘记三哥。”
萧云珩靠在门边，苍白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先活过今夜再说。”
两个孩子终于跟着莫白离开。
剩余东宫侍卫见皇后已死，也渐渐失去抵抗之心。
有人放下兵器，还有两人想要逃走，被长青带人拦在院中，直到周围彻底安静下来，萧云珩才低头看向皇后的尸体。
他等这一日，已经等了太久。
可真正看着她死在面前，心中却没有想象中的快意。
只有一种迟到了二十多年的疲惫。
“殿下。”
长青走到他身边，“皇后的尸体如何处置？”
“留在这里。”
萧云珩将母妃留下的旧药方重新收好。
“太子若知道自己的母亲死了，一定会发疯。”
“让他发疯。”
一个人在最愤怒的时候，才最容易将所有罪名都亲口认下来。
“将消息送给昭亲王。”
“告诉他，六皇子与沈念已经脱险。”
“至于皇后……”
萧云珩看向匕首上的血，
“就说是我杀的。”
皇帝寝宫附近，萧云昭很快收到了消息，“皇后死了？”
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暗卫低声道：“三皇子亲手所杀。他还救下了六皇子与沈姑娘。莫白已经带着两个孩子进入旧路。”
“沈念有没有受伤？”
“掌心与手腕有些擦伤，肩上衣裳被剑锋划破，没有见血。”
“让莫白直接送她回王府。”
“是。”
萧云昭停顿片刻，又道：“先别告诉囡囡她肩上的衣裳被剑划过。”
暗卫抬头看他。
萧云昭脸色不变，“只说人平安。”
等他回去以后，再亲自将事情告诉她。
不算隐瞒。只是让沈囡囡少担心一会儿。
王府内，沈囡囡也终于等到了那句“沈姑娘平安”。
她握着纸条看了许久，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正好砸在“平安”两个字上。
秋云吓了一跳，“王妃？”
“我没事。”沈囡囡擦去眼泪，唇边却终于露出笑意，她低头看向隆起的小腹，“你小姨要回来了。”
腹中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
趴在床脚的团子也像是听懂了，猛地抬起脑袋，“咕？”
“是真的。”沈囡囡摸了摸它的耳朵，“这一次，她会好好回家。”
皇宫之内，皇后的凤冠断成两截。
鲜血浸透凤袍。
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活不过今夜的三皇子，握着染血的匕首，缓缓踏出了病了二十多年的寝殿。
他朝着太子所在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