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八辆马车停在沈府门外。
沈策站在台阶上,看着下人一箱接一箱往里搬东西,脸色越来越沉,“萧云昭。”
“岳父。”
“你将王府库房搬来做什么?”
“送礼。”
“今日又不逢年过节,送什么礼?”
萧云昭抱着满满,语气十分平静,“满满挑的。”
沈策看了一眼外孙女。
小姑娘窝在父亲怀里,睡得毫无知觉,“她会挑东西了?”
“她没有反对。”
“……”
沈策深吸一口气,“全部搬回去。”
“已经送出,没有再搬回去的道理。”
“沈家不缺这些东西。”
“我知道。”
“那你还送?”
萧云昭沉默片刻,将怀里的女儿轻轻往上托了托,
“岳父,进去说吧。”
沈策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让开了门。
众人到了正厅。
下人将箱子整齐摆在院中,打开后,金玉珠宝几乎晃花人的眼睛。
沈夫人闻讯赶来,也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你们这是做什么?”
沈囡囡扶着秋云的手走进来,“阿朝忽然知道养女儿辛苦,特意来谢爹娘。”
沈夫人怔了怔。
沈策则看向萧云昭,“你抱了满满一个月,便觉得自己明白养女儿了?”
“还不明白。”
萧云昭回答得很快,
“所以才知道,您将囡囡养大,远比我如今想的更辛苦。”
正厅安静下来。
萧云昭走到沈策面前,
“岳父。从前我总觉得,您拦着我与囡囡,处处看我不顺眼。”
“我也怨过您。可如今我抱着满满,看她在怀里睡觉,便觉得满京城的人都不可靠。”
沈润刚从外面进来,听见这句,立刻道:“包括我?”
“尤其是你。”
“……”
邱瞳拉了拉沈润的衣袖,让他先别打岔。
萧云昭重新看向沈策,
“当初囡囡跟我离开时,您心里大概很难受。”
“我从未向您道过谢。”
“今日补上。”
他说着,竟真的朝沈策郑重行了一礼,
“谢谢您将囡囡养大。”
“也谢谢您,最后愿意将她交给我。”
沈策站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动。
他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第一次见萧云昭时,对方还是个一无所有的马奴,阴沉、戒备,眼里藏着谁都不信的凶狠。
后来,他成了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可无论身份如何改变,沈策始终担心,他会不会有一日伤害自己的女儿。
如今,那个男人抱着刚满月的孩子,站在他面前道谢。
沈策的眼睛慢慢红了,
“囡囡是我的女儿。”
“我养她,从未想过要你来谢。”
“你若当真知道我舍不得,往后便对她再好一些。”
“她从小怕疼,也怕被人丢下。嘴上说得再凶,心却软得很。”
“你不能仗着她喜欢你,便让她一次次跟着你冒险。”
萧云昭没有辩解,“我记住了。”
沈策看向他怀里的外孙女,
“至于满满,她将来也会长大。”
“若她真喜欢上什么人,你拦不住。”
萧云昭脸色又变得不大好看。
沈策终于觉得心里舒坦了一些,“到了那一日,你便知道,我当初为何总想拿棍子打你。”
“我不会打她喜欢的人。”
“你舍得?”
“先查清祖宗十八代。”
“然后呢?”
“人品尚可,便留在王府观察几年。”
沈润在旁边听得眼角直跳,“观察几年?你是给女儿选夫君,还是审犯人?”
“都一样。”萧云昭答得理所当然。
满屋的人都笑了起来。
沈夫人走到他面前,朝满满伸出手,“让我抱抱。”
萧云昭看了一眼沈囡囡。
沈囡囡点头。
他这才将女儿递过去。
沈夫人接过外孙女,轻轻拍了两下,“满满今日穿得真好看。”
“阿朝亲自挑的。”沈囡囡走到母亲身旁,“早上为了穿哪件衣裳,翻了半个柜子。”
萧云昭纠正道:“那几件颜色都不好。”
“满满穿什么都好看。”
“所以更要挑。”
沈润在旁边听见,又想起方才他说女儿一辈子不嫁,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我现在总算知道,什么叫风水轮流转。”
“从前囡囡被他挂在身上,如今又多了一个满满。”
邱瞳笑道:“这样不是很好吗?”
“好是好。”沈润看着正低声叮嘱母亲如何抱孩子的萧云昭,“我只是替未来那个连影子都没有的姑爷担心。”
萧云昭冷冷扫过来,“沈润。”
“我不提了。”
沈润立刻改口,“满满一辈子不嫁,留在家里让你养。”
萧云昭的神色这才缓和。
沈策将一切看在眼里,忽然开口:“礼物留下一箱,剩下的全部带回去。”
萧云昭皱眉,“为何?”
“我若将你半座库房都收了,满满以后出嫁,你是不是还准备送我一座城?”
“也可以。”
沈策被他堵得无话可说。
沈囡囡笑着挽住父亲的手臂,“爹,您便收下吧。”
“阿朝第一次学会谢岳父,别打击他。”
萧云昭看了她一眼,“我以前也谢过。”
“什么时候?”
“定亲那日。”
“你那日分明满心只想快些将我带走,连敬酒都像在催爹喝。”
沈策重重哼了一声,显然至今仍记得。
萧云昭沉默片刻,“那今日重新谢。以后每年都送。”
沈策连忙抬手,“一次便够了。”
再来几次,沈府恐怕真的要买隔壁宅子放东西。
众人正在说笑,门外忽然有人禀报:“五殿下与苏姑娘到了。”
话音刚落,萧云锦便带着苏月走进正厅,他今日难得穿得十分正式,手中还拿着一张大红色的婚帖。
沈囡囡眼睛一亮,“婚期定下了?”
“定了。”
萧云锦将婚帖递给她,“三月之后。原本想再等一等,可某人说喜服已经放了太久,再等下去便要重新改尺寸。”
苏月冷冷瞥他一眼,“是谁半夜翻黄历,连着挑了十几个日子?”
“我只是谨慎。”
“又是谁将王府里的司天监叫过去,逼着人家算了整整一夜?”
萧云锦摸了摸鼻子,“成亲这样大的事,自然要挑个最好的日子。”
沈囡囡打开婚帖。
上面的字由萧云锦亲手写成,端正得与他平日散漫的模样全然不同。
她抬头看向苏月,“都准备好了吗?”
苏月点头,
“婚礼从简,只请家里人。”
“红绸与喜烛都已经备好,院中那两棵桂花树也抽了新芽。”
萧云锦看了一眼满屋尚未搬完的箱子,“四哥这是准备给我们送贺礼?”
萧云昭面无表情,“这是给岳父的。”
“你给岳父送半座库房,我们成亲又能得多少?”
“看满满的意思。”
萧云锦立刻走到沈夫人身旁,低头对襁褓里的孩子笑道,“满满,五叔成亲,你可得替五叔多挑些好东西。”
萧云昭上前一步,直接挡住他的视线,“离远些。”
“我今日没喝药,身上没有药味。”
苏月将药瓶放到他面前,“现在喝。”
萧云锦脸上的笑意一僵。
满屋人再次笑成一片。
沈囡囡拿着那张婚帖,回头看向萧云昭,“阿朝,七日之后,我们回去替他们办婚礼。”
萧云昭先看她的脸色,“你身体受得住?”
“老先生说,我已经可以出门走动。”
“不能太累。”
“我只看着,不操劳。”
“满满也要去?”
“她是小侄女,当然要去。”
萧云昭沉默片刻,“那院中不能点太多香,鼓乐也要轻些,别吓到她。”
萧云锦听得无奈,“四哥,成亲的人是我。”
“满满还小。”
“所以呢?”
“你成亲小声些。”
萧云锦看向苏月,“主子,我忽然觉得,这场婚礼咱们能不能出声都不一定。”
苏月接过婚帖,唇角却带着笑,
“无妨。只要能拜堂,你安静一些也好。”
正厅里的笑声久久没有停下。
沈囡囡靠在萧云昭身旁,看着父母兄长,看着即将成亲的萧云锦与苏月,又看向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满满。
故事里的风雨终于过去了。
剩下的每一日,都该是好日子。
萧云昭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低头问:“怎么了?”
沈囡囡摇了摇头,伸手与他十指相扣,“没什么。只是觉得,我们真的要圆满了。”
他看了一眼众人,又低头看向她,“囡囡……”
欲言又止的模样,让沈囡囡心头一动,“怎么了?还想说什么?”
萧云昭凑近她的耳边,“夫人出了月子,是不是可以……”
他呼吸灼热,沈囡囡看着他这番样子,就知道这人脑子里想着是什么……
“晚上……满满会闹……”
萧云昭看着孩子,“不会……我们满满,疼爹爹……娘亲也疼疼爹爹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