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云心里难以避免地涌起一股烦躁。
她一个外室,被府里的丫鬟当众跪着哀求,这画面落在谁眼里都不好看。
廊下的泠雪显然也听见了动静。
顾昭云余光扫过去,只见泠雪脸上的神色很不好看,正快步往这边走。
顾昭云没有弯腰去扶宝珠,也没有厉声呵斥她松手。
因为她知道,这个时候呵斥也好,拉扯也罢,任谁远远看过来,都像是她顾昭云在仗势欺负人。
不过宝珠最会搞这种事情,该不会等下就会有人过来吧?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廊子那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顾昭云抬眼望过去,泠雪已经到了跟前,伸手就要去扯宝珠的手腕。
可泠雪的手还没碰到宝珠,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她的目光越过顾昭云的肩头,望向更远的来路,脸上的神情骤然一变。
顾昭云转过头,顺着泠雪的视线看过去。
灯笼光从游廊尽头一路铺过来,光影摇曳间,一道颀长的身影正从夜色深处走来。
玄色的袍角在风里翻了一下,又沉下去,步子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
陆珩。
他的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宝珠,越过站在一旁的泠雪,稳稳地落在顾昭云脸上。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沉,看不出喜怒,却让人莫名觉得喘不过气来。
宝珠的哭声还在继续,只是明显弱了几分,攥着顾昭云衣摆的手也僵了僵。
陆珩走到近前,停下来。
他的视线终于从顾昭云脸上移开,落在宝珠身上,又落在她那只死死拽着顾昭云衣摆的手上。
他什么话也没说,脸上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可空气里的温度像是骤然降了几分。
宝珠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她跪在那里,连哭都忘了哭,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头低下去,几乎要贴到地面。
陆珩这才重新看向顾昭云。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不重,语气也平平的,可这四个字一出来,顾昭云能明显感觉到宝珠的声音又低了一截。
顾昭云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灯笼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深不见底。
“没什么,”顾昭云开口,声音比方才对宝珠时还要淡上几分,“宝珠姑娘跪错了人,求错了事。”
“世子爷来得正好,您自己的人,您自己领回去。”
她的情绪被方才宴席上的事情影响,对着陆珩也装不出一直以来的乖巧。
陆珩看着她,没说话。
廊下静得只剩下风穿过花木的簌簌声,还有宝珠压不住的细微抽泣。
宝珠跪在地上,听见陆珩开口问话,整个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她飞快地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挤出一个娇怯怯的表情,眼波盈盈地朝陆珩望过去,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不敢说的模样。
这副作态,她对着镜子练过许多回,向来是管用的。
可陆珩根本没看她。
他的目光从头到尾都钉在顾昭云脸上,旁的人和事,像是入不了他的眼。
宝珠的表情僵在脸上,眼里的泪还挂着,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掉。
过了半晌,陆珩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毫无征兆,和风细雨的,仿佛方才那迫人的气势只是错觉。
他往前迈了一步,抬手,指腹轻轻抚过顾昭云的脸颊。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指尖从她的颧骨滑到下颌,最后停在顾昭云的下巴上,微微托了托。
“好端端的,”他开口,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怎么还置上气了?”
顾昭云没说话,只是偏了偏头,像是要躲开他的手,却没真的躲。
陆珩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眼底浮上一点促狭的意味:“东跨院那边我都没去过,哪有我的人。”
“难不成——你是吃醋了?”
他微微俯下身,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几分哄人的意味,“明知道那两个都是母亲塞进来的,跟我有什么干系?”
顾昭云也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这种态度对待陆珩,于是直接顺坡下驴。
她抬起眼看他,面上做出几分不高兴的样子,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娇嗔:“世子爷可不能这么说。”
“东跨院也是苍澜院里的,怎么不算您的人呢?”
“老夫人刚敲打过奴婢,说得知道自己的本分。”
“您这话若是传到她老人家耳朵里,只怕又要说奴婢恃宠生娇了。”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像是在赌气,又像是在撒娇。
陆珩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他看着她那张佯装生气的脸,眼神里竟真真切切地浮上了一点宠溺,像是觉得她这副模样可爱得很。
他抬手替她把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顺着她的话哄道:“那就不让祖母知道。”
说完,他偏过头,朝身后跟着的青竹递了一个眼神。
“把这个人带下去。”
语气随意得很,像是连名字都没有记住。
宝珠愣住了。
她跪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陆珩的侧脸,满眼的不可置信。
她方才哭了那么久,可世子爷竟连一个正眼都没给她。
眼看侍从已经走上前来要拉她,宝珠猛地回过神来,急急地开口,声音又尖又颤:“世子爷!奴婢有话说!”
“奴婢知道陈姨娘——不,陈梦容当初入府的真相!是陈家,还有——”
可陆珩不仅没有回头,甚至在听到宝珠这句话的时候,眼神瞬间凌厉了起来。
青竹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宝珠的嘴,和另一个护卫一起将人拖了下去。
陆珩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宝珠的闷哼声渐渐远了,被拖进了游廊深处的夜色里,最后连一点余音都散了个干净。
顾昭云站在原地,面上不显,心里却突地一跳。
宝珠说的那些话,若真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陆珩至少该问一句。
可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他根本不信宝珠的话。
要么——
他早就知道。
而后者的可能性,显然更大。
顾昭云的后背冒出一层薄薄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