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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九月,后海

    第二天傍晚。

    崔天阳去叫易中海和吕翠莲过来吃饭的时候,经过贾家门口时,还是慢了慢。

    那扇门半掩着,门缝里黑乎乎的,一股酸腐气从里面透出来。

    崔天阳皱了皱眉,没停,只加快了脚步。

    他知道自己的心不是铁做的。

    可这世上,有些善,要留给配得上的人。

    这天夜里,崔天阳又给于依依做了一次全面诊治。

    从脉象到腿形,从步态到面色,他都看得仔细。

    结论是:她的腿,用不了太久,就能和正常人一样了。

    针灸完,于依依已经睡下,呼吸均匀。

    崔天阳替她掖好被角,把银针收好,轻手轻脚走到外屋。

    于得志正泡了壶茶等他。

    两人在灯下坐了一会儿。

    于得志给他斟了杯茶,忽然开口:“天阳,我于家欠你的,这辈子怕还不清。”

    崔天阳把茶端起来,说:“于叔,您跟我,还说这个。”

    于得志咧嘴笑了笑,抬起手,用粗糙的掌心擦了一下眼睛:“不说了。不说了。”

    茶香在夜风里慢慢散开,外头蝉声渐稀,像把夏末的最后一点热闹也收了。

    于得志送崔天阳回去的时候,眼神也渐渐变了,变的像是在看满意女婿一样。

    …………

    九月中的北平,秋意已酿得极浓。

    巷口的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像一场缓慢而温柔的金雨。

    后海的水更清了,天倒映在里头,蓝汪汪的,偶有几片早黄的柳叶漂着,晃晃悠悠,像谁搁在湖面上的一封短信。

    崔天阳每天骑在街上,都能闻见空气里那股子干爽的、带点焦甜味的秋香。

    那是北平秋天独有的气味,说不上来由,却让人心里踏实。

    于依依能走了。

    不靠拐杖。

    就在前天傍晚,崔天阳照旧去于家给她做治疗,于依依正拄着单拐在院子里活动。

    他蹲在地上调药油,一抬头,却看见她松了拐,两只手虚虚地张着,一步一步往他这边挪。

    夕阳从海棠树间漏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一颤一颤。

    那一刻,崔天阳手里的药油瓶子差点脱了手。

    “别急。”他站起来,嗓子像是被什么糊住了,只说出这么两个字。

    “我没急。”

    于依依咬着唇,额头上全是细汗,两条腿瘦瘦地撑着,每一步都像在跟地心讨价还价。

    她走到他跟前,站定,喘着气,仰起脸冲他笑,“崔大哥,你看,我把拐扔了。”

    崔天阳低头看着她。

    她的刘海被汗黏在额角,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灼人。

    崔天阳慢慢伸出手,替她把那缕湿发拨到耳后。

    然后他喉结动了动,哑声说:“我都看着呢。你走得很好。”

    于依依的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明明盼了那么久,真到这一刻,反倒像被人从深水里拽出来,又见了天光,那口气一松,眼泪就怎么也止不住。

    于依依不想让他看见,忙别过脸去,拿袖子胡乱擦着,可袖子也是潮的,越擦越花。

    崔天阳没说话,只把手伸过去。他的手很大,掌心干燥温热。

    于依依犹豫了一下,把一只手轻轻放进他手里。

    他握住了,没用力,却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稳。

    “走,再走两步。”他说。

    于依依吸了吸鼻子,跟着他,一步,两步,三步。

    她的小腿在抖,膝盖也直得不那么利索,可她真真切切是在用自己的双腿走路。

    就这样一直到于婶身后,于依依对崔天阳比作噤声的动作,然后靠近很多,于依依才突然开口。

    “娘,你看,我能走了。”

    于婶听到这声音,回头,看到于依依真的是靠自己走过来的,顿时眼眶红了。

    于婶一把抱住她,把她搂得死紧,像怕一松手,这梦就碎了。

    崔天阳退到一旁,看着这场景,胸口涨得发疼。

    他抬头望了望天,天上有几片云,被风吹得又薄又透。

    他忽然想起于依依说过,等她能走了,要去看后海。

    于是等两人温情结束后,崔天阳对于依依说:“明天,我带你去看水。”

    于婶还在擦泪,于依依从她娘怀里挣出来,回头看他,脸上还挂着泪珠,却笑得极灿烂。

    她用力点了点头,说:“好。”

    第二天,崔天阳果然来了。

    他特意请了假,骑了车到于家门口。

    于依依已经穿戴好了,蓝衣黑裙,半旧的圆口布鞋,头发还是用那根素色发带束着。

    这一次于依依没带拐。

    于婶不放心,非要于得志跟着,于得志却说:“有天阳在,还能让依依摔了?”

    于婶这才作罢,只把两个煮鸡蛋塞进崔天阳手里,说路上吃。

    崔天阳推着车,于依依走在他旁边。两人走得很慢。

    从巷口到大街,她每一步都踏得认真,像在重新认识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路。

    路边卖柿子的大爷看见她,眼睛都直了,说:“于家丫头能走了?”

    于依依笑,说:“能走了。”

    那语气,又骄傲又不好意思。

    崔天阳在旁边跟着笑,手虚虚地护在她身后,像护着一片随时会飞起来的花瓣。

    到了后海,日头已经斜了。

    他们没走桥,只沿着湖慢慢走。

    于依依走一段,歇一段。

    崔天阳也不催,只陪着她。

    于依依看见湖里有野鸭,就站定了看。

    看见有人钓鱼,就小声说那人桶里有条红尾巴的。

    看见风把柳条吹到水面上,划出一圈圈细纹,就仰起脸深吸一口气,像要把这秋光都收进肺里。

    于依依说:“原来自己走过来,和坐轮椅被人推过来,差这么多。”

    崔天阳说:“差在哪里?”

    她想了想,说:“不一样。坐轮椅是看水,走过来是跟水说话。”

    崔天阳说:“那水跟你说了什么?”

    她歪头一笑,说:“它说,你来得正好。”

    崔天阳失笑。

    他发觉于依依这一好起来,整个人都比从前活泛了,话多了,笑也多了,偶尔还会说一两句没头没脑的傻话,听得他心里软得不成样子。

    崔天阳忽然想,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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