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天阳扑过去,掀开药泥的一角。
药泥底下的皮肤,红了。
不是那种健康的红,是那种烧过的红,红得发亮,还起了泡。
而伤口——伤口更黑了。
黑得发亮,黑得像墨,正一寸一寸地往外爬。
“怎么会这样?”崔天阳的手在抖,“怎么会这样?”
“让开!”
周怀民一把把他推开,扑到门板前,三下两下把药泥全刮了下来。
“拿凉水来!”他吼,“快!”
小陆端着一盆凉水跑进来,周怀民拿毛巾浸了水,往韩铁山胸口上敷。
韩铁山疼得整个人都绷起来了,牙咬得“咯咯”响。
“压住他!”周怀民喊,“别让他咬舌头!”
两个人上去按住韩铁山的肩膀。
崔天阳站在墙角,看着这一切。
他手里还攥着那块刮下来的药泥。
泥是热的。
热得像刚从锅里捞出来的。
“……我封住了。”他喃喃地说。
李田走到他身边,伸手把他手里的药泥拿下来,扔在地上。
“走。”
“叔——”
“走。”李田抓住他的胳膊,往外拖,“现在别说话。”
门帘掀开,崔天阳被拖到院子里。
外头的天是灰的。
他站在院子当中,两只手上全是红褐色的泥,泥里还混着一点黑。
方处长从廊下走过来。
崔天阳抬起头,看着他。
“方处长,”他说,“我治坏了。”
方处长看着他,看了很久。
“人还没死。”他说。
“那是周大夫救的。”
“人还没死。”方处长又说了一遍,“你先回去。”
“方处长——”
“回去。”方处长说,“洗洗手,睡一觉。明天早上,你要是还想来,就来。”
崔天阳站在院子里,没动。
“我要是不想来了呢?”
“那就不来。”
方处长说完,转身走了。
…………
崔天阳是走回家的。
从西城到西四,他走了快两个钟头。
路上他摔了一跤,摔在马路牙子上,手掌蹭破了一块皮。他坐在地上,坐了很久,才爬起来,接着走。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于依依正在给他留饭。
她看见他进门,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他手上的泥一点一点地抠掉。
“摔了?”
“嗯。”
“疼不疼?”
崔天阳没答。
于依依把他按在炕沿上坐下,拿温水给他洗手。
洗了三盆水,手才露出原来的颜色。
“吃饭。”
“不饿。”
“不饿也得吃。”于依依把碗往他面前一放,“你这脸上写着的不是‘不饿’,是‘出事了’。”
崔天阳看着那碗饭。
白米饭。
这年头,白米饭不常有。于依依把米票攒了小半个月,才买了这么二斤。
他拿起筷子,扒了两口。
饭是热的,软的,甜丝丝的。
他忽然就吃不下了。
“依依。”
“嗯。”
“我今天差点治死一个人。”
于依依的手停在半空。
“治坏了。”崔天阳把筷子放下,“我把药敷上去,封得严严实实的,我想着伤口不能见风。结果我把火封在里头了。”
他抬起头。
“我差一点,就把一个人活活烧死。”
于依依在他对面坐下来。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一边。
“你还去吗?”她问。
崔天阳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那就先别想。”于依依说,“吃完饭,睡一觉。明天早上再说。”
崔天阳睡不着。
他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着房梁。
脑子里全是韩铁山那一声“疼”。
那一声不响,可真疼。他听得出来,那是真疼。人在疼到极点的时候,是不能喊的,只能从喉咙里挤。
他翻了个身。
于依依和穗穗都睡着了,呼吸很轻。
他坐起来,披上棉袄,下了炕。
院子里很冷,月光照在冻土上,白花花的。
他没去后院,他往灶房走。
灶房里还有昨天剩的炭。他蹲下去,把炭拢了拢,吹了两口,火“呼”地一下旺起来。
他坐在灶前,看着那团火。
*我封住了。*
*火在肉里,我给封住了。*
*封住了,它出不来,就只能在里头烧。*
他忽然想起李田那句话。
——*灶心土是引火的,不是灭火的。*
——*你得让它自个儿出来,不能硬压。*
“我压了。”崔天阳低声说,“我他娘的压了。”
他伸手,从灶台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猪皮。
昨天做红烧肉剩下的,本来想扔,他留下了。
他把猪皮用铁钩子挑着,凑到火上。
“滋啦”一声,猪皮卷起来,冒出一股焦味。
他烤了很久,烤到那一面全黑了,硬得像块炭。
然后他把猪皮拿下来,放在案板上。
他先试第一种法子。
拿水冲。
水冲上去,“滋”地一声,白烟冒起来,黑皮底下还是黑的。
不行。
第二种:拿醋浇。
醋浇上去,味儿冲得他直咳。黑皮没变。
不行。
第三种:拿盐抹。
盐抹上去,什么都没发生。
不行。
第四种:拿锅盖扣上。
扣了一会儿,掀开,黑皮底下的肉,烂了。
崔天阳盯着那块烂肉,看了很久。
*封住,就烂。*
他把猪皮翻过来,看着另一面——那一面还是好的,粉红色,带着一点白。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小时候,他老家那边,有人拔火罐。
他记得那个罐子,粗瓷的,口小肚子大肚子,里头点一张纸,扣在人背上,肉就一点一点地被吸起来。
他记得那个人说:“火得有个去处。”
崔天阳的手停在半空。
“……得有个去处。”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把火拨旺。
然后他重新拿了一块猪皮。
这一回,他没有整个烤黑。
他只烤了一半。
烤到那一半黑了,他把它拿下来,放在案板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拿刀,在黑的那一半和好的那一半之间,划了一道口子。
划得很浅,只划破黑皮。
然后他把猪皮凑到火边,慢慢地烘。
烘了一会儿,黑皮底下,渗出了一点水。
透明的,带一点黄。
水顺着那道口子,一滴一滴地流出来。
流了大概小半炷香的工夫,黑皮的颜色,淡了一点。
崔天阳盯着那道口子,一动不动。
“……得留个口。”他喃喃地说,“不能全封上。得留个口,让火有水走。”
他忽然站起来。
“得留口!”
他声音太大了,惊动了屋里。
于依依披着衣服跑出来:“怎么了?”
崔天阳转过身,两只手还沾着猪油和黑灰。
“依依,”他说,“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了。”
他脸上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我封住了。”他说,“我不该封。我得留个口。”
于依依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还去吗?”
崔天阳把手上那块猪皮举起来。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