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
汽灯点起来,“嘶嘶”地响。
周怀民进来了一趟,看了看,什么也没说,又出去了。
小陆端了饭进来,崔天阳摆摆手,没吃。
“崔师傅。”韩铁山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要是死了,我娘怎么办?”
“你不会死。”
“我说要是。”
崔天阳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就替你去看她。”他说,“我给她做顿饭。”
韩铁山笑了。
“你会做什么?”
“什么都会。”
“会做炸酱面吗?”
“会。”
“我娘做的炸酱面,酱是自个儿晒的。”韩铁山说,“黄酱里头搁一点甜面酱,再搁一点花生碎。那味儿……”
他没说下去,眼睛看着房梁。
“等我好了,”他说,“你上我家,我给你做一碗。”
“你会做饭?”
“不会。”韩铁山咧嘴笑,“我娘做,我在旁边看。”
崔天阳也笑了。
笑着笑着,他低下头。
他看到药泥的颜色,又深了一点。
后半夜,出了一件事。
子时前后,韩铁山忽然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里往外抖,整个人都在打颤。
“怎么回事?”周怀民冲进来。
“不知道。”崔天阳按住韩铁山的肩膀,“韩队长,韩队长!”
韩铁山睁着眼,可眼珠子不动。
“他在烧。”周怀民摸他的额头,“烫得厉害。”
“正常。”崔天阳说。
“正常?”周怀民瞪着他,“烧到四十度,叫正常?”
“火在往外走。”崔天阳指着伤口,“你看。”
周怀民低头看。
伤口中间那个没敷药的口子里,正在往外渗东西。
不是血。
是一种黄黑色的液体,慢慢地往外渗,一边渗一边散出一股味。
那股甜味。
“这是……”周怀民的脸色变了。
“火出来了。”崔天阳说,“化成水,出来了。”
他伸手,拿了一块干净的布,把渗出来的液体一点一点地擦掉。
“不能让它积着。”他说,“积着就糊住了。”
他擦了一夜。
擦到天快亮的时候,渗出来的东西少了。
颜色也从黄黑变成了淡黄。
韩铁山不抖了。
他睡着了。
呼吸很沉,很稳。
崔天阳坐在门板边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他。
天亮了。
第一缕阳光从窗纸缝里透进来,落在韩铁山的胸口上。
崔天阳低下头,去看那个伤口。
黑色的边缘,褪了一点。
就一点。
像旧衣服洗了一水,颜色淡了那么一点点。
可它确实褪了。
崔天阳坐在那儿,看着那一点点淡下去的黑,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他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怎么样?”
方处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崔天阳站起来。
“软了。”他说。
“什么软了?”
“伤口。”崔天阳说,“昨天是硬的,跟壳一样。今天软了。”
方处长走进来,在门板边上蹲下,伸出手,在那圈黑边上轻轻地按了一下。
“真软了。”他说。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崔天阳。
“崔师傅。”
“嗯。”
“你治成了。”
“还没有。”崔天阳说,“这才一半。”
“一半?”
“您说的,只治一半。”崔天阳指着伤口,“我敷的是一个圈。这一圈软了,可里头那一块,还是黑的。”
方处长低头看。
果然,伤口正中那块,还是黑的。
“那怎么办?”
“接着敷。”崔天阳说,“敷到它全软了。”
“要多久?”
“不知道。”崔天阳说,“可能三天,可能十天。”
方处长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敷。”
周怀民是上午来的。
他没说话,直接走到门板前,蹲下来,看了看伤口,又伸手按了按。
按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崔天阳。
“崔师傅。”
“嗯。”
“你昨天那个锅,是怎么烧的?”
崔天阳一愣。
“先武火,后文火。”他说,“武火滚三滚,文火养一炷香,离火收。”
周怀民点点头。
“我记一下。”他从兜里摸出一个小本子,“你再说一遍。”
崔天阳看着他,忽然笑了。
“周大夫,”他说,“您这是要学?”
“我不学。”周怀民板着脸,“我记下来,回去研究。”
“研究什么?”
“研究你为什么能成。”周怀民把本子合上,“我不信邪。可你把人治好了,这是事实。事实我得认。”
他说完,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
“崔师傅。”
“嗯?”
“昨天……我说话难听。”
“难听。”崔天阳说,“不过您说得对。我昨天确实差点治死人。”
周怀民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
裴云卿是晌午来的。
老头儿走得很慢,走到门板前,蹲下去,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那圈软了的黑边上摸了一下。
摸完,他把手指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成了。”他说。
“才一半。”崔天阳说。
“一半就是成了。”裴云卿站起来,看着他,“火出来了,路就通了。剩下的,是工夫。”
他顿了顿。
“小子,你这法子,谁教的?”
“没人教。”崔天阳说,“我自己试出来的。”
“怎么试的?”
“拿猪皮试的。”
裴云卿愣了一下。
然后老头儿笑了。
笑得咳嗽起来,咳了半天,才缓过劲。
“猪皮。”他擦了擦眼角,“好。好一个猪皮。”
“怎么了?”
“没什么。”裴云卿摆摆手,“我师父当年,是拿猪皮试药的。”
他转过身,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你这法子,有名字吗?”
“没有。”
“起一个。”裴云卿说,“起了名字,它就是一味方子了。”
崔天阳站在屋里,看着门板上睡着的韩铁山。
“叫‘留口’吧。”他说。
…………
消息传得比崔天阳想的快。
第三天,正院里就多了好些人。
有穿白大褂的,有穿棉袍的,有从别的医院赶过来的,还有几个,崔天阳认不出是什么来路,穿着中山装,站在廊下,不进屋,只看。
“这是第几个了?”有人问。
“第三个。”小陆说,“头一个就是韩队长,昨天又敷了两个,都软了。”
“真软了?”
“你自己去看。”
崔天阳在东厢房里,正给韩铁山换药。
刮下来的泥是黑的,比昨天浅一点。
“浅了。”李田在旁边说。
“嗯。”
“什么时候能全褪?”
“不知道。”崔天阳说,“急不得。火出来了,得慢慢地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