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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香堂在后

    那天夜里,崔天阳又站在了老槐树底下。

    【是否兑换?】

    他闭上眼。

    “换。”

    “嗡——”

    一声长鸣,从他耳朵里升起来,像有一千只蝉同时叫起来。

    崔天阳一个踉跄,扶住了树干。

    耳鸣越来越响,响到后来,什么都听不见了。

    风没了,树没了,远处的电车声没了,胡同里的狗叫没了。

    世界一下子静了。

    静得他心慌。

    他张着嘴,喘了几口气,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吗?

    听不见。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感觉到震动。

    “啊——”他试着喊了一声。

    没有声音。或者说,有声音,可他听不见。

    崔天阳站在树底下,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他扶着树,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回屋。

    第二天早上,于依依叫他起床。

    他看见她的嘴在动,可听不见。

    “你说什么?”他大声说。

    于依依愣了一下,又说了一遍。

    他还是听不见。

    “我耳朵……”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听不见了。”

    于依依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扑过来,抓着他的胳膊,嘴动得很快。

    “没事。”崔天阳说,“三天。三天就好。”

    于依依的嘴还在动。

    “我听不见你说什么。”崔天阳说,“你写字。”

    于依依转身去找纸笔。

    穗穗从炕上爬起来,揉着眼睛,看见爸爸,高兴地喊了一声。

    崔天阳看见她的嘴在动。

    他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穗穗又说了一句什么,见他不理,有点委屈,又喊了一声。

    崔天阳还是笑着。

    穗穗的嘴瘪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于依依赶紧过去,把穗穗抱起来,在她耳朵边上说了几句。

    穗穗抬起头,看着崔天阳。

    然后她张开嘴,很大声地喊了一句。

    崔天阳听不见。

    可他看见了她脖子上的青筋,看见了她的脸憋得通红,看见了她张大的嘴。

    他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爸爸听见了。”他说。

    穗穗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伸出两只手,要他抱。

    崔天阳把她抱起来。

    他感觉不到她的声音,可他感觉得到她胸腔里的震动,一下一下,很急。

    第一天,他去了泰丰楼。

    刘庆山跟他说什么,他听不见,只能看着他的嘴。

    刘庆山说了一句,见他不应,又说了一句,然后皱起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崔天阳指了指耳朵,摆了摆手。

    刘庆山的脸一下子变了。

    他抓过一张纸,写了一行字:“耳朵怎么了?”

    “三天。”崔天阳说,“三天就好。”

    刘庆山又写:“能干活吗?”

    崔天阳点头。

    他那天炒了四十多个菜。

    听不见声音,他靠看。

    看油面上的泡,看锅边的烟,看菜叶塌下去的那个瞬间。

    看火。

    火是有样子的。

    这句话他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火苗的尖端是黄的,根部是蓝的。火旺的时候,黄多蓝少;火弱的时候,蓝多黄少。菜下锅的那一下,火会“矮”一截,然后“窜”起来。窜得快,是旺火;窜得慢,是文火。

    他站在灶前,眼睛盯着火,手跟着火走。

    那天他一个菜都没炒坏。

    第二天,他在家。

    于依依拿了一块石板,用粉笔在上头写字。

    “疼不疼?”

    “不疼。”

    “什么时候好?”

    “明天。”

    “真的?”

    “真的。”

    于依依写完了,把粉笔放下,看着他。

    她的嘴动了一下。

    崔天阳看着她的嘴唇。

    他看懂了。

    她说的是:“你吓死我了。”

    崔天阳笑了一下。

    “对不住。”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在后院站着。

    风刮过树梢,他听不见。麻雀落在墙头上,叫了两声,他听不见。

    他站在那儿,忽然觉得,世界变了。

    以前他听不见的时候,世界是“没有声音”。现在他发现,世界不是“没有声音”,世界是“有别的东西”。

    他感觉到脚下的地在动。

    很轻,很慢,一下一下。

    不是地震。是别的什么。

    他蹲下去,把手掌贴在冻土上。

    土是凉的,可土底下,有点温。

    第三天早上,他起得很早。

    他站在灶房里,把手贴在灶台上。

    灶是凉的,没生火。

    可他的手心里,感觉到一点极轻的震动。

    “咚。”

    一下。

    “咚。”

    又一下。

    像有个东西,在灶膛底下,慢慢地跳。

    崔天阳蹲下去,把脸贴在地上。

    他看见灶膛底下的土,有一点极淡的红。

    不是火。火是亮的,这个是暗的,像一块烧过很久、已经快要凉透的炭。

    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

    温的。

    就在这时,耳朵里“嗡”的一声。

    那一千只蝉,忽然一齐飞走了。

    世界的声音,一下子涌了回来。

    风、鸟叫、远处的电车、隔壁王大妈骂孩子、于依依在屋里喊他吃饭。

    崔天阳一下坐在地上。

    他张着嘴,好半天,才喘上第一口气。

    “崔天阳!”于依依在屋里喊,“吃饭了!”

    他听见了。

    他坐在地上,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那天吃完饭,他站在院子里,把三天里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然后那行字浮了出来。

    【情报兑现。】

    【香堂在后,井里有东西。】

    崔天阳站在雪地里,抬头看天。

    “方处长。”他低声说,“我得找你。”

    …………

    方振国听完,半天没说话。

    “你说,你知道下一个点在哪儿?”

    “不知道具体在哪儿。”崔天阳说,“我只知道,那个地方,后头有一口井。”

    方振国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说不上来。”

    “崔师傅。”方振国把手里的铅笔放下,“上回你说德胜门外后街,我们去了,扑了个空。这回你又说有口井。你要是说不清,我没法调人。”

    崔天阳沉默了一会儿。

    “方处长,”他慢慢地说,“我要是说,我能‘感觉’到呢?”

    “感觉到什么?”

    “火。”

    方振国看着他。

    “哪儿的火?”

    “不知道。”崔天阳说,“就是一种感觉。城里有些地方,我走过去,脚底下是热的。有些地方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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