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法子,我们门里有。册子上写着呢。”
崔天阳的脑子里“轰”了一下。
册子。
李田的师父。
“那册子,”他声音发干,“是你们门里的。”
“是我们的。”刘振山说,“六十年前,我们门里有个叛徒,带着册子跑了。我们找了他六十年。”
他笑了笑。
“没想到,跑到一个厨子手里了。”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声。
“刘振山。”方振国开口了,“你说完了没有?”
“说完了。”
“说完了就跟我们走。”
“走?”刘振山笑了一下,“方处长,你抓不住我。”
他抬起手。
就在这时,崔天阳忽然看见了。
他看见刘振山身上,有一层东西。
很淡,像一层雾,又像一层纱。从脚底升起来,绕着他的身子,一圈一圈地转。
那不是光。光是从外头照的。这个东西,是从里头出来的。
崔天阳的呼吸停住了。
“开枪!”方振国喊。
“砰!”
枪响了。
崔天阳看见子弹飞出去。
他看见子弹到了刘振山身前,忽然偏了一下。
“噗”地一声,打在墙上,打出一个坑。
“砰!砰!”
又是两枪。
两枪都偏了。
一枪打在门框上,一枪打在地上。
刘振山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方处长。”他说,“我说了,你抓不住我。”
…………
“都别动!”
方振国的声音很沉。
院子里的人都没动。枪口对着刘振山,可没人敢再开。
刘振山站在那儿,身上那层东西慢慢地转着。
“方处长,”他说,“我今天来,不是来杀人的。”
“那你来干什么?”
“来跟崔师傅说一句话。”刘振山转过头,看着崔天阳,“说完我就走。”
“你说。”
“崔师傅,”刘振山说,“你治的那十几个人,我劝你别治了。”
崔天阳一愣。
“为什么?”
“因为你治不好。”刘振山说,“你治得了皮,治不了根。你把他们身上的火引出来了,可那火是我点的。我什么时候想点,就什么时候点。”
“你——”
“我不是威胁你。”刘振山说,“我是可怜你。”
他笑了一下。
“你一个厨子,拿着我们门里的东西,去救我们门里要杀的人。你说你这算什么?”
崔天阳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他忽然想起册子最后一页。
那个人形,胸口一团火。
旁边四个字:**以火引火。**
“刘振山。”他开口了。
“嗯?”
“你们门里那册子,我看了一半。”
刘振山的笑容淡了一点。
“那册子,最后一页,画着一个人。”
“那是我师父。”刘振山说。
“你师父胸口有一团火。”崔天阳说,“那是什么意思?”
刘振山没说话。
“我猜,”崔天阳说,“那团火,就是他身上的那层东西。”
他指了指刘振山:“跟你身上这一层,一样。”
刘振山的脸沉了下来。
“你倒是有点眼力。”
“我没什么眼力。”崔天阳说,“我就是个做饭的。可我知道,火要有柴。”
他蹲下去。
“你们这院子,就是柴。这口井,就是灶膛。”
他伸手,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个纸包。
打开,是红褐色的粉。
灶心土。
“灶心土是干什么的?”崔天阳说,“我以前以为它是灭火的。后来我知道了,它是引火的。”
他站起来。
“你们把火藏在井里,用香灰盖着,用符号圈着。这就跟锅盖一样。锅盖盖着,水就烧不开;一掀开,汽就冒出来。”
刘振山往后退了半步。
“你要干什么?”
“我要把锅盖掀开。”
崔天阳抬手,把那一把灶心土,撒了出去。
土在空中散开,像一片雾。
落在刘振山身上那层东西上的时候,“滋啦”一声。
白烟冒起来。
“啊——”
刘振山叫了一声,往后退。
他身上那层东西,破了一个洞。
“开枪!”方振国喊。
“砰!”
这一枪,打中了。
刘振山踉跄了一下,捂住肩膀。
可他没倒。
他身上那层东西,正在补那个洞。
“不够。”他咬着牙笑,“你这点土,不够。”
崔天阳也看出来了。
土不够。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院子角落里,堆着些杂物——破缸、烂木头、几捆干柴。
还有一口锅。
铁锅,倒扣在柴堆边上。
崔天阳冲过去,把锅翻过来。
锅底是黑的,结了厚厚一层灰。
“火!”他喊,“谁有火!”
方振国从兜里摸出火柴,扔过来。
崔天阳接住,划着,把火柴塞进柴堆底下。
干柴“腾”地一下着了。
他把锅架在火上。
“崔师傅!”方振国喊,“你干什么?”
“烧锅!”
铁锅在火上,很快就红了。
先是边上红,然后红到底。
崔天阳拿一块破布垫着手,把锅端起来。
锅烫得他手心“嗞嗞”响,可他没松手。
“刘振山!”
刘振山转过头来。
他看见崔天阳端着一口烧红的铁锅,朝他走过来。
“你疯了!”
“我没疯。”崔天阳说,“我就是个做饭的。”
“我告诉你,这世上的火,分两种。一种是灶上的火,一种是你们这种火。”
“灶上的火,是做饭的。你们这种火,是烧人的。”
“灶上的火,讲究一个‘收’字。火候到了,得收。收晚了,糊;收早了,生。”
他把锅举起来。
“你们这火,收了六十年,该收了。”
“扣!”
铁锅扣下去。
“嗤——”
一声巨响。
白烟“腾”地冒起来,把整个院子都罩住了。
崔天阳被烫得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
他听见刘振山在烟里惨叫。
然后“扑通”一声,有人倒地。
烟慢慢地散了。
刘振山躺在地上,灰棉袍烧焦了一大片。
他身上那层东西,没了。
方振国冲上去,把他按住。
“抓住了。”他说,喘着气,“抓住了。”
崔天阳站在那儿,两只手烫得通红。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上,起了两个大泡。
“崔师傅。”方振国抬起头,“你没事吧?”
“没事。”
崔天阳抬起头,忽然看见井口那边有光。
不是手电的光。
是那种很淡的、从底下往上透的红光。
“方处长。”
“嗯?”
“那口井。”
方振国转过头。
井底的那层白灰,正在变红。
一点一点地,像炭被吹着了。
然后,井里传来一声响。
很轻,很远。
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敲了一下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