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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雾锁三岔口

    六月廿三,寅时三刻,天津卫三岔河口。

    天边刚泛起一丝蟹壳青,河面上浓雾翻涌如沸粥,三丈之外不辨牛马。

    刘家船行的码头泊位上,二十余艘沙船、福船、鸟船首尾相接,桅杆林立如枯竹插天,帆布卷得紧实,绳结上凝着隔夜的露水。

    码头石阶被河水拍得湿滑,缝隙里生着墨绿的苔藓,一脚踩上去便渗出腥咸的水汽。

    朱瞻均站在平壤号艉楼甲板上,左手按着腰间那柄嵌了朱棣御批火漆印饰的佩剑,剑鞘铜箍在晨雾里泛着幽暗的哑光。

    他身后是十二名锦衣卫好手,皆着靛蓝短打,外罩灰褐棉布直裰遮住绣春刀,腰间鼓囊处藏着燧发短铳。

    魏小娥立在船舷边,手中攥着一块用油布裹了五层的铁料样品——断口上灰白麻点密布,正是前元至正年间用过量石灰石炼出的脆铁特征。

    半盏茶前,平壤号被大沽口外埋伏的凌波号、靖海号左右夹住,四艘浅水炮艇从侧翼包抄,铁锚链哗啦啦锁住朝鲜商船的水门。

    朝鲜船主姓朴,五十来岁,矮壮身板,左颊一道刀疤从耳根拉到嘴角,见大明军士登船时还想摸腰间短铳,被周彪一枪托砸在腕骨上,短铳当啷落在甲板上,滑进排水槽里。

    “朴船主,”朱瞻均没回头,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河面上呜呜的风声,“你船舱第三隔板夹层,二十口高丽参木箱,里面装的是什么?”

    朴船主跪在甲板上,膝盖磕着铁钉凸起的艉板,疼得嘴角抽搐。

    他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忽然用生硬的汉话喊道:“太孙殿下!小人是正经商船,从义州运高丽参去南京售卖,有朝鲜户曹关防为证——”

    “带上来。”

    周彪一挥手,两名锦衣卫从底舱押出一个穿褐短袄的中年人。此人面皮白净,手指修长,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垢。魏小娥只看了一眼便低声道:“殿下,此人指缝里的黑垢是石墨粉混着铁屑——在灰阜工坊时,那些铸炮匠人手上全是这个。”

    中年人浑身一抖,魏小娥已经从木箱夹层中抽出一根炮管粗胚。铁料表面粗糙如癞蛤蟆皮,魏小娥用指甲沿管壁刮了三下,凑近鼻尖嗅了嗅,断然道:“掺了东莱铜,硫含量超标三倍,管壁内侧有头发丝般的裂纹——正是灰阜工坊那批劣质炮管。”

    朱瞻均这才转过身来。他今年十九岁,身量已经长成,肩宽腰窄,一双眼睛沉静如深潭。他走到那中年人面前,俯身从对方靴筒夹层里抽出一封用蜡封口的密信,蜡印上是一个模糊的五瓣莲纹。

    “朴承焕,”朱瞻均叫出这个名字时,中年人脸色刷地灰白,“灰阜工坊漏网的那个暗桩,是你哥哥还是你弟弟?”

    中年人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双膝一软,额头重重磕在甲板上,铁钉扎进皮肉,血珠子顺着艉板缝往下淌。“殿下饶命!小人朴承焕,家兄朴承烨去年已在灰阜被擒,小人只是奉命押运……孝宁大君许了小人一家老小入籍义州,小人不得不从啊!”

    朱瞻均将密信收入袖中,吩咐周彪:“封舱,所有物证造册。这艘船和二十箱炮管,连同朴承焕本人,六百里加急送京,由纪纲都指挥使亲自审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河面上渐渐散开的浓雾,“传令杨志,凌波号不必返航,即刻升火,随我北上。”

    周彪愣了一下:“殿下,北上……去哪儿?”

    “广宁。”朱瞻均踏上跳板,靴底在湿滑的石阶上踩出笃笃闷响,“朝鲜平壤号只是支线。真正的主线,在鸭绿江对岸。”

    六月廿五,大沽口外,凌波号劈开灰绿色的渤海浊浪,烟囱里喷出的黑烟被东南风吹成一道斜线,拖在船尾三里不绝。这艘铁肋木壳舰是西山军器监新造的试验舰,长十五丈,宽三丈二,吃水一丈八,三桅十二帆,外加一台改良后的立式双缸蒸汽机,巡航速度可达八节。甲板上四门低锰钢佛郎机炮用铁链锁在炮架上,炮口裹着防潮油布,炮长们蹲在炮位旁擦拭燧发机括。

    朱瞻均把自己关在艉楼海图室里,面前摊着三样东西:从平壤号搜出的二十余封密信、魏小娥从旧港地窖中拓下的前元冶铁铜版拓片、以及何老舵公第七次校勘的针路图。

    密信共二十三封,按时间顺序排开,最早一封是永乐十七年八月,最晚一封是今年六月初。朱瞻均一封封读,越读眉头越紧。孝宁大君李补的笔迹尖锐如錾,每个字都像用刀刻出来的,内容从最初试探性的“东莱铜价几何”,到后来赤裸裸的“入秋装备毕,待北风起,水陆并发”,时间线环环相扣,半点不差。

    最让朱瞻均警觉的是其中三封信。一封提到“对马岛宗氏商船每旬三、八日泊泊博多,货单以盐渍鲱鱼为名”;一封写着“建州左卫猛哥帖木儿愿以三百匹战马易佛郎机十门,马匹过浑河浮桥即付”;第三封笔锋陡然凌厉——“壬辰旧臣之后裔聚于库页岛北库,铁字库所藏匠户名册、冶铁簿册完好无损,待事成之日,北元国祚可续,高丽旧疆可复。”

    “壬辰旧臣。”朱瞻均用指尖摩挲着这四个字的笔迹,墨色比其余字句浓了三分,像是写到此处时笔尖在纸上反复按压。他想起魏承祖从灰阜工坊截获的铁料样品,想起魏小娥在旧港地窖中磨秃指甲拓下的铜版纹路,想起永丰药铺柳掌柜暴毙前用血按下的暗记——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源头:五十年前王氏高丽末代权臣的后裔,他们在高丽亡国后隐姓埋名,以“壬辰旧臣”自称,暗中积蓄力量,串联朝鲜、建州、瓦剌三方,图谋复辟。

    海图室门被敲响,魏小娥端着一盏热茶进来。她在旧港被掳十一年,学了一手闽南功夫茶,茶汤酽如琥珀,入口先苦后甘。朱瞻均接过茶盏,见她手腕上还系着那根红绳,绳上串着半枚断齿木梳。

    “殿下,”魏小娥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海风听了去,“我爹在旧港时,有次喝醉了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莲花开在灰阜,根却扎在库页岛’。我那时候不懂,后来在灰阜工坊看见墙上用炭笔画的那朵五瓣莲,我才明白——灰阜只是分枝,真正的主根,在库页岛北库。”

    “你知道库页岛北库的具体位置?”

    “我爹的《东莱铜料簿》针孔暗记里,有一组数字:北纬五十度、东经一百四十三度。”魏小娥顿了顿,“那是前元征东行省的铁字库北库,藏有全套元代冶铁簿册和匠户名册。我爹说,谁得了北库,谁就得了复辟的本钱。”

    朱瞻均起身走到海图桌前,用圆规在库页岛位置扎了一个孔,又用直尺量了量从天津卫到库页岛的针路距离。“何老舵公,”他朝舱门外喊,“进来。”

    须发花白的何老舵公推门而入,他今年六十有八,随郑和下西洋时曾七过七洲洋,对东海北线海域了如指掌。朱瞻均指着海图上的库页岛:“从大沽口出发,沿东海北线走,中途有没有补给锚地?”

    何老舵公眯着眼看了半晌,枯瘦的手指在海图上缓缓移动:“殿下,这条线老夫走过两回。从大沽口出去,先到铁山半岛,再经皮岛、獐子岛,绕过辽东半岛南端,进入黄海北道。夏季多东南风,逆风逆流,最快也要二十天。中途能补给的,只有皮岛和獐子岛两处——但这两处,如今怕是不太平。”

    “怎么讲?”

    “皮岛自打毛文龙被杀后,就成了三不管的地界,岛上如今盘踞着一伙海匪,头领姓孔,手下二三百号人,专劫过往商船。獐子岛倒是干净,但岛上只有一口淡水井,驻不了大船队。”

    朱瞻均沉吟片刻,手指在海图上画了一条弧线:“不走皮岛。从铁山半岛往东,走薪岛、椴岛、身弥岛,绕开皮岛。这一线水深多少?”

    何老舵公摇头:“殿下,这条线老夫没走过。薪岛、椴岛是朝鲜内海岛屿,驻有朝鲜水师巡检司,船队过境必然被发现。”

    “就是要被发现。”朱瞻均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刘荣的夜不收已经沿鸭绿江布防,朝鲜水师若是出港拦截,正好让刘荣从陆路抄他们的后路。你去传令——凌波号升满帆,全速北上,三日内赶到鸭绿江口与刘荣会合。”

    何老舵公领命而去。魏小娥正要告退,朱瞻均忽然叫住她:“等等。你爹默写的《铁模铸炮法》全本,有没有提到元代铁字库的冶炼方法?”

    魏小娥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册,翻开其中一页:“殿下请看,这一段是我爹凭记忆默写的。他说元代铁字库的匠户用的是一种‘石灰石配比法’,每千斤铁料配三百斤石灰石,炼出的铁水流动性好,但铁质极脆。前元朝廷用这种铁铸造炮管,十门里要炸掉三门——所以他们把铁字库北库封存了,不敢再用。”

    朱瞻均眼睛一亮:“如果我猜得不错,孝宁大君拿到北库的匠户名册后,一定会重新开炉。他们缺的就是低锰钢配方,只能用前元的脆铁工艺硬撑。这些劣质炮管一旦投入使用——”

    “炸膛。”魏小娥接上他的话,“殿下故意把灰阜那批带缩孔的劣质炮管原样留在工坊,就是为了这个?”

    “饵。”朱瞻均将密信一封封收好,用蜡封在一处,“灰阜是饵,平壤号是饵,甚至我故意放走泉州坐探传的‘大明帅旗亲至’也是饵。老船主只是台前傀儡,我要钓的是他背后的壬辰旧臣。”

    他走到舷窗前,推开窗板。海面上东南风正劲,凌波号劈开浪头,船首激起的水花在晨光中碎成千万颗银珠。远处海天相接处,一抹铁灰色的陆影若隐若现,那是辽东半岛南端的老铁山。

    “传令沈墨言,”朱瞻均头也不回地说,“西山军器监三班轮值,赶铸新式佛郎机炮。每门炮配高爆弹三十发,散弹二十发。另外——让魏承祖把《铁模铸炮法》里关于‘内壁缩孔检测法’的那一章单独抄出来,派人送到广宁卫去。”

    “殿下要做什么?”

    朱瞻均转过身来,十九岁的脸庞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毅:“让刘荣的夜不收带着缩孔检测法,沿鸭绿江布防。凡是朝鲜运过来的炮管,一律检测——有缩孔的,放行;没缩孔的,当场销毁。”

    魏小娥一愣:“为什么有缩孔的反而放行?”

    “因为没缩孔的,说明朝鲜已经掌握了合格铸造技术,那才是真威胁。有缩孔的,是孝宁大君被我们牵着鼻子走,还在用前元的老法子。”朱瞻均从桌上拿起一枚刻着五瓣莲纹的铜牌,那是从朴承焕身上搜出来的,“放进去,让他们炸自己。”

    六月廿七,黄昏,鸭绿江口。

    凌波号在距离江口三里的海面抛锚,烟囱里只飘着淡淡的余烟。朱瞻均换了一身青布直裰,外罩玄色斗篷,带着周彪和四名锦衣卫乘舢板靠岸。辽东都司指挥使刘荣亲自到滩头迎接,他身后跟着二十名夜不收,个个身披鱼皮水靠,腰间别着短刀和燧发短铳,脸上涂着防蚊虫的草汁,黑一块绿一块。

    “殿下,”刘荣抱拳行礼,他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干汉子,脸上被海风吹得皲裂如树皮,“夜不收沿鸭绿江上下三百里布了哨,朝鲜那边确实有动静。义州卫的巡船最近三天增加了两倍,都在夜间活动,灯火管制极严。”

    “有没有发现大规模的船队?”

    “有。昨夜子时,三艘朝鲜龟船从义州水门驶出,沿鸭绿江逆流而上,天亮前消失在薪岛方向。”刘荣压低声音,“殿下,龟船上装的都是截短的佛郎机炮,炮口蒙着油布,但夜不收看得清楚——炮管上有五瓣莲纹。”

    朱瞻均与刘荣走进临时搭建的营帐,帐中挂着一幅手绘的鸭绿江口详图,上面用朱砂标出了朝鲜水师的巡检司位置、暗哨点、以及夜不收侦察到的敌军调动路线。朱瞻均看了半晌,忽然问:“薪岛上的朝鲜巡检司有多少人?”

    “约莫二百。加上椴岛、身弥岛的驻军,三岛加起来不过五百人。”

    “五百人。”朱瞻均沉吟道,“如果孝宁大君要运炮去建州,必经薪岛水道。五百人守三个岛,密度不够。刘指挥——”

    “末将在。”

    “你派五十名夜不收,化装成渔民,分乘十条小渔船,今夜就出发,沿薪岛水道上下游弋。发现朝鲜运炮船,不要打,只跟踪,摸清他们的目的地和接应点。”

    刘荣领命而去。朱瞻均独自站在营帐外,望着鸭绿江浑浊的江水滚滚入海,江面上浮着断枝和枯叶,远处义州方向隐约有灯火闪烁,像是鬼火漂在夜色里。

    他想起离京前朱棣在武英殿偏阁对他说的一番话。那天朱棣穿着赭黄常服,案上摊着老船主巢穴缴获的南洋针路图,手指点着朝鲜义州的位置:“瞻均,瓦剌缺冶铸产能,日本南朝被室町幕府压得抬不起头,唯独朝鲜义州距辽东一水之隔。孝宁大君李补暗通建州女真,早已通过‘鬼船’航线私运硫磺硝石,私铸火炮。这一路,才是大患。”

    朱瞻均当时问:“皇爷爷为何如此肯定朝鲜是主谋?”

    朱棣从案上拿起一封信——那是沈墨言核查东莱铜入库短缺两成的奏报,朱笔批了八个字:“东莱铜缺,够铸五十门小佛郎机。”然后他搁下朱笔,目光沉沉地看着朱瞻均:“五十门小佛郎机,够干什么?够在浑河浮桥头摆开阵势,截断辽东与京师的联系。瞻均,朕五十一岁了,你爹走得早,这江山早晚是你的。但你要记住——大明的水师可以下西洋,可以镇南海,但北方的陆疆,才是根本。朝鲜、建州、瓦剌,这三家一旦勾连成功,辽东就是第二个旧港。”

    朱瞻均当时没说话,只是深深一揖。

    此刻站在鸭绿江口的夜风里,他忽然明白了朱棣那番话的全部含义。旧港是南海的门户,鸭绿江是辽东的门户。老船主被擒,南海门户已开;孝宁大君若再被拔除,辽东门户才能锁死。

    他回到营帐,铺开纸笔,给沈墨言写了一封密信:

    “墨言兄:平壤号已截获,二十箱炮管、二十三封密信尽在掌握。孝宁大君串联建州猛哥帖木儿、瓦剌脱欢、对马岛宗氏三路,以库页岛北库为总据点,约期入秋举事。弟决意将计就计——灰阜诱饵照原样留着,平壤号被截的消息暂不公布,对外只说‘海匪劫船,货物尽失’。兄在军器监加紧赶铸新式佛郎机炮,每门配高爆弹、散弹各五十发。另有一事:魏承祖所记《铁模铸炮法》中,‘内壁缩孔检测法’一章,请单独抄录三份,一份送广宁卫刘荣,一份送大同总兵陈瑄,一份留军器监存档。弟三十日内必返,届时带兄看一场好戏。”

    写罢封好,蜡印用了太孙府特制的云龙纹。朱瞻均将信交给周彪:“八百里加急,走官道,宿驿站,人不离信,信不离人。”

    周彪领命而去。朱瞻均吹灭帐中蜡烛,和衣躺在行军床上。帐外鸭绿江的涛声一阵紧似一阵,江风卷着水汽灌进来,带着上游腐殖质的酸味和远处义州城飘来的炊烟味。他闭上眼睛,脑中却不停转着库页岛的坐标、孝宁大君的密信、魏小娥的拓片、还有那枚五瓣莲纹铜牌上的刻痕。

    铜牌上的莲纹是阴刻,线条细如蚁足,但刻痕里嵌着干涸的黑色物质——那是石墨粉,跟灰阜工坊匠人指甲缝里的一模一样。这说明铜牌不是在朝鲜本土铸造的,而是从库页岛北库直接运出来的。北库,才是壬辰旧臣真正的老巢。

    六月廿九,清晨,薪岛水道。

    凌波号在薄雾中缓缓前行,烟囱里只冒着极淡的白烟,螺旋桨低速转动,桨叶搅起的浪花在晨光中泛着碎金般的光泽。何老舵公站在船首瞭望台上,手持黄铜望远镜,盯着前方灰蒙蒙的水道。水道两侧是朝鲜内海的岛屿,薪岛、椴岛、身弥岛像三颗歪斜的牙齿插在海面上,岛上隐约可见石砌的烽火台和木制哨塔。

    朱瞻均站在何老舵公身旁,耳中忽然捕捉到一种异样的声音——不是海浪,不是风声,而是某种有节奏的敲击声,从水下传来。

    “殿下听见了吗?”何老舵公放下望远镜,脸色凝重,“这是朝鲜龟船的‘木鱼阵’。龟船船底包着铁皮,船壳用硬木,在水下航行时会发出这种笃笃声,跟木鱼一样。听这声音——至少有五艘,在薪岛东侧水道。”

    “传令,全船静默。炮位装填高爆弹,燧发机括打开保险。”

    凌波号缓缓转向薪岛东侧水道。透过薄雾,五艘朝鲜龟船的轮廓渐渐清晰。龟船长约十丈,船首包着铁皮,船壳上插满铁钉,甲板上覆着木板,形如龟背。每艘龟船船头架着一门佛郎机炮,炮口蒙着油布,油布上印着五瓣莲纹。

    朱瞻均举起望远镜,看见龟船甲板上站着一个穿朝鲜武官服的人。此人四十来岁,面白长须,腰间佩着一柄嵌金大刀,正指挥水手往炮膛里装填火药。他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衣的矮个子,手中拿着一卷图纸,正指着薪岛方向说着什么。

    “那个穿黑衣的——看他的身形,像不像朴承焕?”

    何老舵公眯眼看了半晌:“殿下好眼力。此人身形、步态与朴承焕一模一样,应该也是灰阜漏网的暗桩。”

    “五艘龟船,每艘一门佛郎机,共五门。”朱瞻均放下望远镜,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炮管是前元脆铁所制,装药过量必然炸膛。传令——凌波号右转舵,绕到龟船侧后方,主炮装填散弹,瞄准龟船船尾。”

    “殿下要打?”

    “打。”朱瞻均从腰间抽出那柄嵌了朱棣御批火漆印饰的佩剑,剑身在晨雾中泛着冷冽的蓝光,“但要留一艘活口,让他们把‘大明截击朝鲜炮船’的消息带回去。”

    凌波号在薄雾中无声转向,铁肋木壳舰身压着浪头微微倾斜,甲板上的炮手们屏息凝神,燧发机括的簧片绷紧如满月。四门低锰钢佛郎机炮从炮窗中探出,炮口对准了三百步外的朝鲜龟船。

    何老舵公忽然低声道:“殿下,龟船发现我们了。他们正在加速转向——”

    “开炮。”

    四门佛郎机炮同时怒吼,散弹如暴雨般泼向龟船船尾。铁砂、铅丸、碎瓷片混在一起,在五十步距离内形成一片死亡的铁幕。第一艘龟船的船尾被整个掀开,木板、铁钉、水手的肢体碎片飞上半空,那门佛郎机炮被气浪掀翻,炮管从炮架上脱落,砸进海里激起三丈高的水柱。第二艘龟船的舵轮被散弹打碎,船身失控,横着撞向旁边的龟船,两艘船的铁钉船壳刮擦发出刺耳的尖响。

    朱瞻均站在艉楼上,看见朴承焕的身影从第二艘龟船上跳入海中,黑衣被浪头卷了两下便沉了下去。那个穿朝鲜武官服的白面长须人则从第三艘龟船跳上舢板,拼命朝薪岛方向划去。

    “传令,停止炮击。留第三艘龟船,让他们回去报信。”朱瞻均下令。

    凌波号停止射击,海面上漂着两艘半沉的龟船残骸,碎木板、空火药桶、散落的铁钉在浪里沉浮。第三艘龟船拖着半截舵叶,歪歪斜斜地朝薪岛方向驶去,船尾的朝鲜水手站在甲板上回头张望,脸上满是惊骇。

    朱瞻均望着那艘逃走的龟船,忽然对何老舵公说:“传令,凌波号升火,全速北进。不走薪岛水道了,改为绕行椴岛南侧,直插鸭绿江上游。”

    “殿下,那艘逃走的龟船……”

    “就是要让他逃。”朱瞻均嘴角微扬,“让他把‘大明舰队封锁薪岛水道’的消息传回义州。孝宁大君接到消息,一定会以为我们要从水路强攻义州——他就会把主力调往义州水门防守。而真正的杀招——”

    他转身走进海图室,手指点在鸭绿江上游的浑江口位置。

    “——在这里。浑江口,建州左卫猛哥帖木儿的接应点。刘荣的夜不收已经摸清了浑江口的暗哨分布。孝宁大君把炮运到浑江口交给建州,我们再从浑江口顺流而下,端掉他的义州老巢。”

    何老舵公一拍大腿:“声东击西!”

    “正是。”朱瞻均从案上拿起一枚五瓣莲纹铜牌,那是从朴承焕身上搜来的,“这枚铜牌是库页岛北库的信物。孝宁大君要运炮去建州,一定会派亲信带铜牌随行。我们截下铜牌,就等于拿到了北库的钥匙。”

    凌波号调转船头,劈开黄海的灰绿浊浪,烟囱里重新喷出浓密的黑烟,在海面上拖出一道斜长的轨迹。船首劈浪的声音沉闷如鼓,甲板上的炮手们重新裹好防潮油布,水手长吹响哨子,帆缆兵爬上桅杆,将前帆和主帆升满。

    海风灌满帆布,凌波号加速北进。船舷边,魏小娥靠在栏杆上,手中握着那半枚断齿木梳,望着海天相接处渐渐隆起的大陆轮廓,低声念了一句闽南话:“莲花开在灰阜,根却扎在库页岛。”她将木梳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朱瞻均站在海图室里,面前铺着库页岛北库的针路图。图上用朱砂标出了北纬五十度、东经一百四十三度的位置——那是铁字库北库的坐标。他用圆规量了量从浑江口到库页岛的直线距离,又用直尺在海图上画出一条不规则的折线。

    “何老舵公,”他朝舱外喊,“从浑江口到库页岛,走东海北线要多少天?”

    “顺风顺水,十八天。逆风逆水,二十五天以上。”

    “现在是六月末,东南季风正盛。如果我们七月初从浑江口出发——”朱瞻均掐指算了算,“七月下旬就能抵达库页岛。赶在入秋之前。”

    他推开舷窗,海风灌进来,吹得海图哗哗作响。远处辽东半岛的海岸线已经清晰可见,青山如黛,海岸线蜿蜒如蛇。鸭绿江口就在前方五十里处。

    朱瞻均关上窗,从腰间抽出那柄佩剑,剑鞘上朱棣御批的火漆印饰在昏暗的舱室里泛着暗红的光。他用拇指摩挲着火漆印上“敕命”二字的笔画,忽然想起朱棣在武英殿偏阁说的另一句话:“瞻均,老船主只是台前傀儡。你要钓的鱼,在朝鲜,在库页岛。”

    “皇爷爷,”朱瞻均对着剑鞘上的火漆印低声道,“孙儿这就给您钓回来。”

    他收剑入鞘,大步走出海图室,冲甲板上的周彪喊道:“传令刘荣,夜不收停止沿江布防,全部集中到浑江口。明日寅时,我要在浑江口看到至少八十名夜不收,带足火药和燧发铳。”

    周彪应声而去。凌波号破浪北行,船尾拖出的白色航迹在碧绿的海面上久久不散,像一条勒进大地咽喉的绞索,正缓缓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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