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刚明白了,拿着石灰水,把箱子上原先刷的编号一个一个抹了。
福顺号还是那副要饭的模样,压着满满一船的木箱,突突突开出了鲤鱼门。
船尾那道白浪,越拉越长。
......
一九四九年,末。
南京城外,陈家村。
入了冬,江边的风是湿的,刮在脸上不疼,往棉袄里钻,钻到骨头缝里,跟拿冷水泡过似的。
陈大勇站在村口。
村口原先有棵老槐树,那年一把火,烧得只剩半截黑桩子。
黑桩子到现在还杵在那儿,谁也没舍得刨。
桩子旁边,新栽了棵小槐树,比人高不了多少,枝丫光秃秃的,拿草绳缠了两圈,防冻。
村子在重建。
名字没改,还叫陈家村。
只不过人少,少得可怜。
当年那场屠村,活下来的不止陈天佑跟陈大勇两个。
还有两户,那几天赶巧回娘家走亲戚,躲过去了。
这几年在外头东躲西藏,听说村子要重建,前后脚都回来了。
一户是秀英婶,男人死在了村里,她带着个半大小子回来,小子叫石头,十三四了,个头蹿得比他娘还高。
另一户是陈有福两口子,当年抱着个吃奶的闺女回娘家,躲过一劫,后来在外头又添了俩小子一个丫头,一家子六口,热热闹闹。
第三户,就是陈大勇自己。
苏小棠跟他过了这些年,生了三个,大的五岁,小的还在怀里抱着。
还有一户,是张巧巧,带着个儿子。
张巧巧人不在村里住,户口落在陈家村。
按理说,她那会儿在北京有门路,户口落在北京,一点不难。
可张巧巧不干。
“我是天佑的媳妇,天佑是陈家村的人,我儿子也是陈家村的人。”她在户籍科拍着桌子说这话的时候,屁股往椅子上一墩,那办事员愣是没敢接话,“北京户口?北京一天给我发根金条,我户口也得落陈家村!”
这话后来传回村里,秀英婶笑得直抹眼泪。
“这媳妇,没白娶。”
四户人家。
满打满算,一个村子。
......
村子最里头,就是当年祠堂的地方。
地基还是老地基,青砖从土里一块一块刨出来,有的烧裂了,有的熏黑了,能用的,全码在一边。
新祠堂的架子,已经立起来了。
四根大柱子杵在那儿,横梁搭了一半,上头骑着两个木匠,拿墨斗弹线,弹得啪啪响。
工钱,是陈大勇自己掏的。
每个月工资一发,他留下够家里吃饭的,剩下的全交给领头的老木匠。
苏小棠从来不问那钱去了哪儿。
她知道。
老木匠姓侯,六十多了,从镇上请来的,干这行干了一辈子,修过的祠堂少说二三十座。
他从梁上爬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到陈大勇跟前。
“陈同志,梁再有十来天就能上齐。上梁那天,得挑个日子,还得备鞭炮、红布、馒头,梁上要撒的。”
“备。”
“还有,上梁那天,要请族里长辈喊梁。”侯木匠顿了顿,往村子里扫了一眼,声音低下去半截,“这......村里头,还有长辈没?”
陈大勇没吭声。
他往四周看。
秀英婶在自家门口晒萝卜干,石头蹲在边上劈柴,劈一下,抬头往祠堂这边瞅一眼。
陈有福抱着最小的丫头,在院里晃,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长辈?
长辈都在那年冬天,躺在这片地底下了。
“我喊。”陈大勇说。
侯木匠愣了愣,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又爬回梁上去了。
陈大勇站在那四根柱子跟前,看着那副还没封顶的骨架子。
看着看着,嘴角往上扯了扯。
这一笑,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这人,平时脸跟铁板似的,单位里的人背后都叫他“陈阎王”,说他三年没笑过。
可这回,是真没忍住。
终于开始建了。
爹,娘。
大哥,二弟,小妹。
三叔,三婶,四爷爷。
还有隔壁总给他塞烤红薯的翠姑,还有村东头那个天天跟他抢鸟窝的二牛......
他在心里一个一个往下念。
有的名字,一念就出来了。
有的,得想半天。
想到后头,脸都模糊了,只剩个声音,一个笑,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
陈大勇咬了咬牙,硬是一个一个念完了。
念完了,冲着那副骨架子,低声说了一句。
“祠堂快建成了。你们的仇,我跟天佑,也给你们报了。”
“等祠堂一成,给你们上香,接你们回家吃香火。”
风从江边刮过来,梁上的墨线嗡嗡响了两声。
......
报了。
在陈大勇心里,这仇,是真报了不少。
四五年鬼子投降,往回撤。
哪个港口,哪天开船,几艘,船上多少人,他手里全有。
那些消息,按规矩,一个字都不能往外漏。
他漏了。
背着组织,一份一份抄下来,托人给朱涛,再由送到了海上。
送到了陈天佑手里。
那一阵子,东海上漂了多少鬼子,后来宁波、上海、青岛的码头上,又自己捅死了多少,他没细算过。
鬼子被陈天佑骗到切腹,他都知道。
他们兄弟俩杀了多少鬼子,没人知道,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也不想算。
算了,夜里反倒睡不着。
不过,那也只是一部分。
远远没够。
要按陈大勇自己的心思,他恨不得天天往鬼子岛上扔原子弹。
不扔大的,扔小的。
跟过年放摔炮似的,一天扔一个,扔到那岛沉了为止。
这话他跟苏小棠说过一回。
苏小棠正在纳鞋底,针扎进手指头里,冒出个血珠子。
她也没恼,拿嘴吮了吮,瞅了他一眼。
“那你先给孩子挣件棉袄,原子弹的事,往后再说。”
陈大勇当时没接话。
第二天去单位,把那件穿了四年的旧棉袄脱下来,让她给拆了,给老大改了件小的。
......
“陈副市长!”
一嗓子,把陈大勇从那些名字里头拽了出来。
村口那条土路上,一个穿灰布中山装的年轻人小跑着过来,脚底下的布鞋踩得泥点子乱飞。
是他的秘书,小周,二十出头,戴着副眼镜,跑起来眼镜一颠一颠,得拿手扶着。
秀英婶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翻她的萝卜干。
石头放下斧子,伸着脖子往这边瞅。
小周跑到跟前,喘得腰都直不起来,手里攥着一份报纸,攥得边角都皱了。
“陈副市长,快......快看报纸......”
报纸上写的是,抗日奇侠陈天佑的电影介绍。
“卧槽,陈天佑这个骚货,居然搞这玩意...”稍微看了下电影介绍。
上面居然还有自己。
我内个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
我内个骚刚......
......陈大勇人都麻了。
这个骚货,居然拍电影。
抗日奇侠陈天佑
他咋不上天呢?
你说他咋不上天呢?
不对,这骚货,已经骚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