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黑色的墟浪一层叠着一层往林野这边涌,浪头不高,可那股子黏稠劲儿看着就瘆人——浊流里头翻搅着无数破碎的道纹,扭曲缠绕,跟一锅煮烂了的铁链子似的。那些道纹搅着搅着,就从雾底探出一根根漆黑触手来,悄没声儿的,比蛇爬还安静。
墟海里头听不见响儿。浪没声,风没声,连心跳都显得突兀。可那股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就跟有人拿磨盘往你脑门上碾一样,直接压在识海上,沉得人太阳穴突突跳。远处那道庞大阴影慢慢舒展开来,轮廓一直在变,一会儿像盘着的巨蛇,鳞片模糊得看不清边界,一会儿又化成无数张重叠的人脸,一张摞一张,每张脸上都是同一种漠然的荒芜,瞅着你,又不完全是瞅你。
“你竟敢孤身踏进来。”
意念直接撞进神魂,连个招呼都不打,冰冷沙哑,跟锈铁蹭砂石似的,一点情绪都听不出来。是墟主。它甚至没动怒,就是平淡地陈述一个事实,好像林野是自己走进屠宰场的牲口。周遭墟浪猛地涨高了一截,浪头里裹着被同化的残界生灵,乌泱泱一片合围过来。那些生灵早就没了神智,躯壳泡得发胀腐烂,有穿修士袍的,有披先民甲胄的,手脚都僵了,可还在动,靠的就是墟力在骨头缝里撑着。
林野右手往腰间一搭,攥住剑柄。归序本源自道基往上涌,一层金光从皮肉底下透出来,贴着身周铺开,把涌上来的墟气硬生生顶在外头。脚底下的残界碎片咔咔作响,裂痕在脚下往四周爬,随时都得碎。
“原点不灭,裂隙不止。”他开口,声音在墟海里传不远,可意思到了,“今日我来,是了结这一切。”
“了结?”墟主的意念泛起一层嘲弄,跟浑水里冒了个泡似的,“秩序与荒芜本就是一体。你想抹除墟海,便是逆天地本源。九州的生机,不过是短暂虚妄。”
话没说完,漫天触手骤然暴刺。那些黑触手先前还慢悠悠地探着,这会儿说翻脸就翻脸,一根根绷直了往林野身上扎。墟力所过之处,空间直接消融,连法则都被腐蚀得滋滋冒烟。林野挥剑斩出去,金色剑弧撕开灰雾,劈在触手上——斩断了,断口处滋啦冒黑烟,可那些碎掉的黑雾在半空打个旋儿,转眼又聚拢回来,重新凝成触手,连粗细都没变。
墟海之内,墟主近乎不死。这片混沌就是它的身子,你砍它一刀,跟拿刀划水似的,划完了水还是水。
林野心里明白,没恋战。剑光护住周身,左劈右挡,脚底下踩着碎块往深处挪。一边挡着连绵不绝的墟力冲击,一边眯眼往阴影最深处瞅。墟主那庞大的虚影后头,隔着重重灰雾,有一团东西在沉眠——墟海的原点。混沌光球,不大,跟个磨盘差不多,一胀一缩的,每缩一下,周围的灰雾就往里塌一截,每胀一下,裂隙就往九州方向推一波。所有界隙、蚀道雾、墟客的源头,全在这玩意儿里头窝着。
得过去。必须到原点。
墟主显然看穿了他的心思。那庞大的墟影猛地压近,灰雾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挤,凝成一只横贯墟海的巨掌,手指头都有山头粗,自上而下拍落。掌风先到,裹着湮灭一切的力量,旁边漂着的残界碎块连挣扎都没来得及,瞬息间就化成飞灰,扑簌簌往四下散了。
林野识海里移序阵盘嗡鸣震颤,先民古纹一层一层亮起来,跟潮水似的往外涌。他把归序本源尽数灌进剑身,剑刃上的金光涨到三尺来长,边缘噼啪跳着碎芒。他没躲,迎着那只巨掌,挺身往上冲。
金光跟灰黑洪流轰然撞在一块儿。那动静在墟海里传不开,可冲击波实实在在炸向四周,浊浪被掀得翻涌咆哮,浪头卷起几十丈高,又重重拍下去。
一击之下,林野脚底的残界碎片彻底崩碎,连渣都没剩。他悬在混沌虚空里,胸口一甜,先前好不容易养得差不多的旧伤又裂了,淡金的血珠从嘴角、从肋下、从手臂旧创口往外冒,一颗颗浮在墟海里,还没来得及飘远,就被黑雾缠上来,滋滋侵蚀,转眼染成墨色,沉下去了。
他喘了两口气,攥剑的手没松,虎口震得发麻,指头都有点打颤。
墟主的虚影缓缓逼过来,不急不慢的,跟猫看耗子似的。层层灰雾从四面八方合拢,把他往中间挤,退路彻底封死。前后左右全是翻涌的浊浪和密密麻麻的触手影子,连头顶都不留缝。
“停下吧。”墟主的声音又响了,还是那副锈铁蹭砂石的调子,平得让人后槽牙发酸,“你走不到原点。”
林野拿袖子蹭了一把嘴角的血,低头瞅了一眼袖口——淡金色,带黑丝。他咧了咧嘴,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咬牙。
“走不走到,”他抬剑,剑尖对准阴影最深处那团一胀一缩的混沌光球,“你说了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