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黑风口防线。
庚字营与辛字营合并后的大营,沿着长城夯土基石铺开。
陈渊站在演武台上。
昨日,灰蛇被韩破军一枪刺穿左肩,负伤逃走。
可陈渊清楚,那并不意味着事情结束。
关内魏家,更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单凭他一个人再强,也不过是在刀口下多撑几招。
要想活下去,他就不能继续做那个只会冲在最前面的小卒。
“哥。”
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渊转过身,看见林七站在演舞台边上。
“炼骨了?”陈渊问。
林七点头,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方才这一声“哥”,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脸色已经白了一层。
台下,赵铁衣、周野、老李头归整着队伍。
沈青霜则在台下清点药箱,几个杂役搬错了位置,她当场让人重新归类,半点不肯含糊。
片刻,两千士卒列在校场上。
陈渊扫过他们,开口道:
“荒原上的妖魔更想把我们拖进肚子里,靠个人实力砍翻几头妖魔,守不住这座营。”
没有气血的加持,他的声音却顺着风传遍校场。
众人抬起头。
陈渊从怀里取出一卷兽皮册,放到身后的木案上。
“这是我整理出来适合大家修炼的功法。我把它叫作‘庚字骨诀’。”
人群里起了细碎的议论。
功法从来不是填线卒能碰的东西,许多人入伍多年,练的仍是最粗浅的吐纳法,能不能活到换防都说不准,更别说接触功法。
“今天开始,所有人都练。”
议论声更大了。
陈渊没有立刻压下去,只等他们说够,才继续道:
“不过先说清楚,功法不是灵药。有人会进境,有人会卡住,有人若是胡乱行气,可能当场断脉。各伍什长先挑人试练,出了问题,立即停下,不许拿士卒的命赌功劳。”
陈渊看向他:“赵铁衣。”
赵铁衣一抖,赶忙从袖里抽出手,哈着腰上前。
“在!千夫长大人,请吩咐。”
陈渊说,“你在边军待的时间长,教人练兵,比他们都熟。”
赵铁衣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我给你五百人,先把庚字骨诀最基础的吐纳法教明白。剩下的人分批跟练,一个月内,我要全军能结出破妖阵,至少挡得住一阶妖潮。”
赵铁衣没接令,先看了一眼校场。
“一个月太短。”
“所以我没让你们一开始就去挡妖魔。”陈渊说,“先用木桩和盾车演练,谁的步子乱了,谁的盾面歪了,都记下来。”
“若是有人不服管呢?”
“你处理,处理不了的,交给我。”
赵铁衣盯了他片刻,“……遵命。”
“林七。”
林七走出队列。
“挑一百个眼力好、手稳的人,组弩队。重弩不够,就先拆旧弩改。箭头和毒药由军需处配给,缺什么直接报上来。弩手不用和妖魔拼命,但你们必须在它们靠近之前,先打掉眼睛、关节和骨核附近的薄弱处。”
林七点了点头。
他刚要退下,陈渊又道:“你不必一开始就当个人人服气的统领,先把箭射准,剩下的,交给战场。”
林七抿紧嘴唇,再次抱拳。
“周野。”
“在!”
周野踏前一步,刀鞘撞在甲胄上,发出一声闷响。
“选五百精锐,组冲锋什。你带头冲,但不许只顾着自己痛快。第一排冲不上去,第二排就补;第二排乱了,后面的盾手先把人拖回来。”
周野皱了皱眉:“若是敌人太强,退不下来呢?”
“那就退半步。”陈渊盯着他,“阵不能散,你要是为了逞勇把人带死,我先砍你。”
周野脸上的血色涨起来,沉默几息抱拳道:“明白!”
“沈青霜。”
“在。”
“军医什从今天开始分三队。一队跟冲锋什走,一队留营救治,一队专门清点药材和伤员。止血、固定、防腐,先把流程定下来。”
沈青霜看了眼身后的药箱。
“药材不够。”
“还缺多少?”
“止血药七箱,防腐粉至少三十包。若有大规模伤亡,半个月都撑不住,还有镇煞丹也不够了。”
“军需官若不给,你拿我的腰牌去取。”陈渊说,“若还不给,记下名字。”
沈青霜点头:“好!我会让他们活下来。”
“大家分批训练,没训练的人就回到防线。”陈渊的命令一项项落下,没人再觉得这是几句激昂的话就能办成的事情。
第一批修炼庚字骨诀的士卒里,有三人气血逆冲,两个昏迷了一夜。
陈渊没有责罚传功的什长,只把功法拆成更细的三段,让所有人先练皮膜,再引气入骨。
破妖阵第一次演练时,前排盾手退得太快,后排长枪手来不及收势,十几个人撞成一团。
赵铁衣气得用荆条抽断了一根木桩,随后把整套阵型拆开,要求他们一面一面地重新练。
有士卒不服,说妖魔不会站着等他们排阵。
赵铁衣把人叫出来,独自领他走了一遍阵。
那名士卒第三次踩错位置,被旁边的盾牌撞倒,半天没爬起来。
赵铁衣没有骂,只问他:“真遇上妖魔,你觉得它会给你第四次机会?”
那人沉默着爬起来,重新归队。
林七的弩队也不顺利,冰雪落在机括上,第一天便有十七张重弩卡死。
林七没有抱怨,只让弩手把油脂换成鱼膏,又给每张弩包了一层薄皮。
三天后,百箭齐发,远处的铁靶终于在一阵闷响中碎开。
周野的冲锋什最先见血。
他们用披甲木桩模拟妖魔冲阵,第一次冲锋便有七人受伤。
周野重新调整队列,不再让所有人挤在一条线上,而是把五百人分成三层,前排负责撞开,后排负责补刀和拖人。
沈青霜则把军医什搬到了校场边,伤员一多,她便让杂役把不同伤势分开,骨折的先固定,失血的先止血,轻伤不许占用床位。
有人嫌她冷酷,她只说:“救治也要排队,你若还有力气骂人,就先让给快断气的。”
一个月在血汗和争吵里过去。
风雪再次压下黑风口时,大营已经和从前不同。
并不是每个人都练到了预期境界,也不是每次演练都能结阵成功。
可当校场外响起妖魔的号角时,士卒们不再先看逃跑的方向。
他们知道盾牌该往哪里靠,长枪该从哪道缝隙刺出去,伤员倒下后该由谁拖回去。
有人甚至学会了在恐惧中完成自己的位置。
这比单纯的境界提升更重要。
第三十日,黄昏。
黑风口最高的瞭望塔上,陈渊站在塔顶,俯视营区。
两千士卒正在归营,队列仍算不上整齐,有几支队伍的步伐快慢不一,但没有人喧哗。
长枪和盾牌在暮色里连成一片,士卒身上浮着淡淡的赤红气血。
陈渊他看了很久,这支军队未必能赢下所有仗,但至少不再是一群用来填补防线的填线卒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赵铁衣走上塔顶,“少将军。”
这个称呼脱口而出,他自己先怔了一下。
随后,赵铁衣望着下方,眼中浮起难得的亮色。
“冲锋什能冲,鹰眼队能压住远处,破妖阵也练出了样子。咱们是不是……”
“还不够。”陈渊说。
赵铁衣的声音停在喉咙里。
陈渊望向关内,阴云压着长城以南的天际,那里看不见魏家的府邸,也看不见朝堂上那些人的脸。
“灰蛇一个影卫,已经是炼脏境。魏家背后的人,只会更麻烦。我们现在有的这些,只够保住自己的脖子,不能让他们真正忌惮。”
陈渊握紧冰骨刀,“要让他们不敢动手,还需更牢的根基。”
话未说完,他忽然停住。
远处传来一声震响。
先是塔身轻轻一颤,随后整座长城都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顶了一下。
夯土基石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塔顶的军旗猛地绷直。
陈渊与赵铁衣同时转头。
地穴处,阴云被一道血光刺穿。
那道光柱足有数十丈宽,带着浓重的血色,从漆黑冻土上直冲云霄。
方圆数里的夜空被染成暗红,远远传来的妖魔嘶吼,仿佛有无数东西同时从地穴深处醒来。
赵铁衣脸色骤变。
“那是……三号地穴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