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塌了。
一栋接一栋。先是姜芽和顾承野住的那栋酒店老楼,然后是隔壁的商场,再然后是对面那排居民楼。
烟尘从每条巷子里涌出来,把整片天遮成了灰黄色。尖叫声、哭喊声、救护车的鸣笛声混在一起,乱成一片。
姜芽也不知道是怎么冲到了一楼出口的。她一只胳膊还吊着石膏,另一只手被人群推着往前走,脚底下趿拉着的拖鞋早就不知道掉到哪儿去了。
她被人推出门口,踉跄了两步,摔在空地上。
然后她回过头。
顾承野没出来。
她刚才被他攥着手往楼下跑,冲到一个拐角的时候,后面的人撞上来,他的手松开了。她被人流卷着往下冲,回头看了一眼,明明看见他随人流到了一楼的,再然后,楼板就塌了。
姜芽爬起来,往废墟那边跑。跑了两步,腿一软,跪在地上。她抬头看着那栋楼。二楼以上全塌了。
钢筋从水泥里支棱出来,砖块堆成了一座小山。
顾承野刚才站着的位置,被埋在了最底下。
姜芽张了张嘴,喊了一声:“顾承野!”声音又尖又细,被周围的嘈杂吞掉大半。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顾承野!”
还是没人应。她站起来,跑到废墟边上,右手搬开了一块砖。
废墟下面。
顾承野醒过来的时候,周围一片漆黑。
他的后背贴着冰凉的水泥地面,头顶上压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抵着他的胸口。他试着动了一下,右腿被卡住了,膝盖以下被什么东西压着,动弹不得。
他吸了一口气,胸口那块水泥板跟着往下压了压,他赶紧把气呼出来。他睁着眼,可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他张了张嘴,喊了一声:“姜芽。”
声音闷在这小空间里,连自己都听不太清。
他又喊了一声。没有人应。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姜芽的脸。
她被人流冲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满脸都是灰,眼睛里全是惊恐。
他当时想伸手抓住她,可手刚伸出去,楼板就砸下来了。
他忽然想起来,她怕黑。
她一个人在那堆废墟外面,肯定吓坏了。
她肯定在找他。他得出去。
他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外面。
他伸手去推头顶那块水泥板,推了一下,纹丝不动。他换了个角度,用肩膀去顶。水泥板挪了一寸,上面的碎砖哗啦啦往下掉,他赶紧停下来,怕引起更大的坍塌。
他躺在那里,喘着气,手攥成了拳头。他不能死。他要是死在这儿,她怎么办。她一个人,胳膊还断着,在外面。她一定在哭。他得出去。
姜芽跪在废墟前面,右手扒着砖。
她只有一只手能用,左边胳膊还吊着石膏,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疼。
她扒开一块砖,又扒开一块。
旁边的保安跑过来拉她:“姑娘,你别在这儿待着,余震还没停!”
她甩开他:“我爱人在下面!他在下面,我不能不管他,不能,我们一起……他要是没了,我怎么办……”
保安愣了一下。
她又低头去扒。她扒着扒着,手指头碰到了一根钢筋,锈刺扎进指腹里,她缩了一下手,又伸进去了。
她扒开一块水泥板,底下是空地。
她喊了一声:“顾承野!”还是没人应。她继续往下挖。
旁边又有人跑过来,蹲在她身边,拽她的胳膊:“姑娘,你这样不行,余震还在,先撤出去。”
“不可以,不可以的,他还没出来,不可以走……”姜芽没抬头,嗓子劈了叉。
她的手指头已经磨破了,指甲盖翻了两片,血混着泥水从指缝里往下淌。她继续扒。那个人又拽了她一下,她一把甩开,声音哑得不像她:“别碰我!”她跪在那儿,手底下的动作越来越快。
忽然,她扒到一块水泥板的时候,底下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闷,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可她听清了。
“姜芽……”
姜芽的手停了一拍。她低下头,把耳朵贴在水泥板上。
她又听见了。
“姜芽,我在这儿。”
姜芽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她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冲着底下喊:“顾承野!你别动!我挖你出来!”
底下的声音又传上来,闷闷的:“你胳膊还断着,别乱动。等救援。”
姜芽止不住地大哭:“我等不了。”她继续扒那块水泥板。
太重了,她一只手根本抬不动。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抬不动。她站起来,四处看了一圈,看见废墟旁边有一根撬棍。她跑过去捡起来,跑回来,把撬棍插进水泥板的缝隙里,用全身的重量往下压。
板子撬起来了一点。
她又压了一下,缝隙更大了些。
她听见底下传来顾承野的声音:“够大了。你能看见我吗?”
姜芽趴下去,往缝隙里看。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听见他的呼吸声了,就在底下。
姜芽股不了其他,“顾承野。你等着。我再撬一点。”她松开撬棍,换了个角度又撬了一下。
这时候,旁边几个救援人员赶过来了。
有人替她扶住了撬棍,有人递过来手电筒。
她趴在地上,把手电筒往缝隙里照。光照进去,她看见了他的脸。满是灰,额角有一道血口子,可眼睛睁着,看着她。他说:“姜芽。你哭什么。”
就在这时。
突然一怔眩晕,然后听见有人大喊:“快跑,余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