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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剂量不同

    “把茶水壶放好之后,桂兰姐就从柜台抽屉里拿了七八块桃酥放在牛皮纸上,让我们垫肚子。”

    “我本来是不爱吃甜食的,当时看桃酥烤得挺香,就伸手去牛皮纸上捏了一点碎渣子准备往嘴里送。”

    “结果我低头一看,我下午一直在角落里搬空木箱子,满手都是黑灰和木刺,脏得很,我就把那点桃酥渣子又扔回牛皮纸上了,压根就没往嘴里放!”

    “所以从头到尾,我一口桃酥都没吃过,只是在六点五十左右觉得嗓子干,用我自己的搪瓷缸子倒了小半杯茶水喝了!”

    楚灼眉梢微微一挑,迅速在笔记本上记下:赵庆,桃酥零块,茶水半杯。

    这时候,躺在最里头病床上的刘梅虚弱地举了举手,接过了话茬。

    “公安同志,该我说我自己的情况了。”

    “我这两天左边后槽牙上火发炎,肿得老高,根本嚼不动硬东西。”

    “盘点刚开始那会儿,桂兰姐非劝我尝尝今天新进的这批猪油桃酥,我就抹不开面子,伸手捏了一块,用门牙在上头轻轻咬了一小口。”

    “结果那桃酥太酥太甜了,糖渣子一碰到我的坏牙,疼得我直抽冷气,我就把剩下的大半块桃酥放回牛皮纸上没再动过了。”

    “至于壶里的茶水,因为茶叶泡得太酽、太烫,我也没多喝,前前后后就端起杯子抿了那么两小口,润了润嘴唇。”

    楚灼刷刷两笔,在赵庆的名字上方写下:刘梅,桃酥一小口,茶水两口。

    紧接着,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中间病床的陈秀身上。

    陈秀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我……我今天中午饭吃得少,到了傍晚肚子里早就咕噜噜叫了。”

    “六点半刚开始核对布票那会儿,我就直接拿了一整块桃酥,几口就全吃进肚子里去了。”

    “吃完桃酥之后,我觉得嘴里干得慌,又从大茶水壶里倒了满满一缸子茶水,一边对账一边喝,不到七点钟就把那一整杯水全喝光了。”

    楚灼继续在笔记本上记录:陈秀,桃酥一块,茶水一杯。

    问完了三个幸存者,暨昭然目光一沉,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死者周桂兰呢?你们三个人当时跟她围坐在同一个柜台前,谁注意到了她吃了多少桃酥、喝了多少水?”

    陈秀和刘梅对视了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回答。

    “我们都看见了!”

    陈秀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语气十分肯定。

    “桂兰姐下午在副食柜台站了整整半天,又一直在扯着嗓门招呼顾客,早就又累又渴了。”

    “盘点刚坐下没五分钟,她就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缸子茶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大半,接着就捏起一块桃酥吃完了。”

    刘梅也在旁边连连点头补充道。

    “对,我记得特别清楚,桂兰姐一边用舌头舔着大拇指点毛票和副食券,一边嘴里还没停着,过了大概十来分钟,她又从牛皮纸上拿了第二块桃酥塞进嘴里,顺手把茶缸子添满,喝了第二杯水!”

    “等她把那两块桃酥和两杯茶水全都吃喝下去没多久,大概七点十分左右,她手里的算盘就掉地上了,紧接着她就趴在柜台上说头晕恶心,再后来她吐了一地,我们就全都跟着倒下了……”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点滴药水滴落的轻微声响。

    楚灼将最后一笔写完,把记录本举到了暨昭然、辛建白和郑红兵面前。

    白纸黑字,四行口供记录排列得整整齐齐,一目了然——

    周桂兰:吃了两块桃酥,喝了两杯水,毒发最早,抢救无效死亡。

    陈秀:吃了一块桃酥,喝了一杯水,重度中毒,全身抽搐昏迷。

    刘梅:咬了一小口桃酥,抿了两口茶水,中度中毒,呕吐腹痛肌颤。

    赵庆:没有吃桃酥,只喝了半杯水,轻度中毒,头晕发麻。

    郑红兵凑过来盯着这四行字看了半晌,猛地一拍大腿,眼睛亮得惊人。

    “破案了!这不就彻底对上了吗?!”

    “你们看这数量对比,吃得越多、喝得越多的,中毒就越深,周桂兰吃了双份、喝了双份,所以直接送了命!”

    “赵庆没吃桃酥,但喝了半杯水也中毒了,这就铁板钉钉地证明,毒药一定是下在那只公共的大号搪瓷茶水壶里,或者茶水壶和桃酥里全都让人下了毒!”

    辛建白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看着那份口供记录,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从毒理学剂量反应关系来看说得非常有道理。”

    “毒物摄入量与临床症状的严重程度完全呈正比,梯度非常清晰。”

    然而,站在一旁的楚灼和暨昭然却没有立刻附和。

    暨昭然修长的手指在“有机磷农药”和“茶水半杯”这几个字上轻轻摩挲着,眉头微微蹙起。

    楚灼也垂着眼睫,盯着笔记本上“周桂兰舔着手指点钞票”的那一行备注,脑海里飞快地闪过现场勘查时的每一个画面。

    高浓度的一六零五或者敌敌畏,都有着极其刺鼻的大蒜臭味和农药特有的化学恶臭,而且一旦混入热茶水中,不仅气味会随着热气成倍挥发,水面上还会浮起一层明显的乳白色或油状混浊物。

    四个大活人围坐在一起喝茶吃点心,怎么可能连这么浓烈的农药臭味都闻不到,还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灌?

    但现在所有的口供和中毒梯度都完美指向了茶水与桃酥,在省厅技术处的化验报告出来之前,谁也无法推翻这个最符合常理的推论。

    暨昭然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声音沉稳有力。

    “让卫生院的同志和两名民警留在病房门口24小时站岗保护,任何人不准接近这三名证人。”

    “其他人回所里待命,等明天一早万涿把省厅的化验结果带回来,一切就水落石出了!”

    第二天清晨七点,城关派出所大院里的老槐树上,几只麻雀正扯着嗓子叫唤。

    刑侦队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几个通宵没合眼的侦查员东倒西歪地靠在木头椅子上,手里攥着大号搪瓷缸子,里头泡着浓得发黑的高末儿茶水。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吉普车刹车声,轮胎在砂石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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