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刘，你再去一趟七里河大队和周边的街道，把张铁山、李二奎还有那几个吵过架的刺头儿再筛一遍，重点找他们的街坊四邻核实昨晚饭点前后的动向。”
“是！”
几名侦查员领了命，风风火火地冲出了派出所。
然而，这一通忙活一直持续到中午十二点，带回来的却全都是让人泄气的死胡同。
强子和老张拎着四个铝制饭盒和两个网兜回来，往办公桌上哗啦一倒。
强子擦着汗汇报道：“所长，暨队，全查清楚了，这四个人昨晚压根就没在供销社吃晚饭！”
“周桂兰和陈秀是回家吃过晚饭才来加班盘点的，她们家里人吃了一模一样的白菜炖粉条和二合面馒头，老少爷们儿十来口子，这会儿全都活蹦乱跳的。”
“刘梅和赵庆倒是带了铝饭盒，可他们嫌盘点的时候满手是灰，打算盘点完了再用锅炉房的热水溜饭盒，那俩饭盒放在后院更衣室的柜子里，连盖子都没掀开过，辛大夫刚才用试纸和银针全测过了，里头的玉米面饼子和咸菜疙瘩半点毒都没有！”
紧接着，大刘也骑着自行车满头大汗地赶了回来，一进门就摇着头叹气。
“七里河大队那俩吵架的社员张铁山和李二奎，我也去把他们前院后院的邻居全问遍了。”
“昨天傍晚从打谷场收工之后，这俩人就各自回家生火做饭了，农村院墙矮，端着饭碗全在树底下蹲着聊闲天，左邻右舍七八双眼睛盯着，具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嫌疑彻底排除。”
这一下，所有的侦查方向全都被堵死了。
办公桌上的卷宗摊开着，钢笔扔在一旁，整个案子彻底卡在了死胡同里。
侦查员们围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不休，唾沫星子乱飞。
老张说道：“要我说，咱们是不是一开始就把方向搞错了？”
“既然现场根本找不到下毒的载体，门窗又是从里头反锁的，外人进不去，那会不会压根就不是什么投毒杀人案，而是一场意外？”
这话一出，屋里众人纷纷扭头看向他。
老张抖了抖烟灰，顺着自己的逻辑往下捋：“你们想啊，供销社后院就是农资仓库，成天卖化肥和农药，空气里和货架上肯定免不了飘着点乐果的味儿。”
“会不会是周桂兰本身就有什么要命的急病，比如脑溢血或者心肌梗死，昨晚盘点劳累过度突然发作了，巧合的是她们几个又接触了柜台上那零点几毫克的微量农药，另外三个人其实就是被周桂兰吐血的惨状给吓出了癔症，自己觉得自己中毒了？”
“毕竟医院里头经常有那种心理作用引起的假性中毒，要是往意外猝死的方向靠，这卷宗不就能顺理成章地合上了吗？”
几个熬得头昏脑涨的侦查员听完，眼神居然都有点动摇了。
毕竟总不能真的相信毒药是神仙凭空塞进周桂兰胃里的吧？
“胡扯！”
还没等暨昭然开口，旁边的辛建白第一个拍案而起。
“老张，你当我是庸医啊，癔症能把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癔症能让全血胆碱酯酶活性下降到百分之三十以下？！”
“我给那三个人推进去足足十几毫克的阿托品，要是没中有机磷的毒，光是阿托品中毒就能把他们三个直接送进太平间！”
“周桂兰就是死于急性有机磷农药中毒引发的呼吸中枢麻痹，那几克乐果是实打实进了她体内的，绝对不可能是突发急病或者意外！”
老张被怼得脖子通红，梗着脖子嘟囔道：“那你说，水里没毒，点心没毒，饭盒也没毒，难不成她是把空气里的农药味儿当饭吃饱了？”
“都别吵了！”
暨昭然冷冽的嗓音在办公室内炸响，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大檐帽扣在头上，目光如炬地扫视全场。
“任何违背常理的现场，背后一定藏着被我们忽略的犯罪手段。”
“在没有查清毒物来源之前，谁也不准提‘意外结案’这四个字！”
说完，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卷宗发呆的楚灼身上，语气温和了几分。
“小楚，走，跟我们再去一趟红星供销社现场。”
楚灼赶紧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乖巧地点了点头：“好嘞。”
十分钟后，红星供销社紧闭的排门被重新打开。
阳光顺着门缝照进来，空气中依然残留着一股淡淡的糕点甜香和呕吐物混合的怪味。
暨昭然、顾国强、辛建白和郑红兵站在大堂中央，看着眼前已经被翻找过好几遍的柜台，一时之间也有点无从下手。
楚灼没有说话，像只安静的狸猫一样，绕着那个长条形的副食收款柜台走了两圈。
她一会儿趴在刷着暗红色醇酸清漆的木头柜台面上闻一闻，一会儿又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柜台上的十三档木制算盘、黄铜秤砣和装零钱的铁皮盒子。
看了足足有十来分钟，她突然转过头，看向正在擦汗的辛建白，轻声开口问道。
“辛大夫，我能向您请教几个医学上的问题吗？”
辛建白现在对楚灼背后的那位“乡下王爷爷”佩服得五体投地，赶紧掏出小本本，客气地说道：“小楚同志，你尽管问，咱们互相探讨！”
楚灼指了指周桂兰倒下的位置，条理清晰地发问：“昨晚从六点十五分赵庆提来茶水开始盘点，一直到七点十分周桂兰第一个摔掉算盘毒发，中间足足隔了五十五分钟。”
“如果像我们昨晚推断的那样，周桂兰在六点二十左右就一口气喝了含有致死量高浓度乐果的茶水，以口服剧毒有机磷的发作速度，她真的能撑过将近一个小时，还安然无恙地打算盘对账吗？”
这话一出，辛建白手里的钢笔猛地顿住了，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医生，之前被“茶水投毒”的先入为主观念带偏了，此时被楚灼一点拨，立刻反应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