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国强大手一挥,果断下令。
不到半个小时,老孙和强子就用自行车后座驮着两大捆厚厚的牛皮纸账册赶了回来,供销社的王主任也喘着粗气跟了过来。
十几本账册哗啦一声摊在了派出所的大办公桌上。
楚灼、暨昭然、顾国强和几个老侦查员围在桌前,一人分了两本,一页一页地快速翻阅起来。
起初看进货单和销售流水账的时候,还没看出什么异常。
直到楚灼抽出了最底下那本封皮上写着《红星供销社营业差错及短款扣罚台账》的硬皮本子。
翻开第一页,楚灼的目光就凝住了。
她一页接一页地往后翻,越翻眉头皱得越紧,最后直接把那本台账推到了暨昭然和顾国强面前。
“暨队,顾所长,你们看这个。”
暨昭然低头看去,只扫了三页,脸色就彻底沉了下来。
旁边的郑红兵凑过来一看,忍不住骂了一声:“我靠,这他娘的是霸王条款还是逮着一只羊薅羊毛啊?!”
顾国强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供销社王主任,指着台账沉声问道:“王主任,你们供销社这个差错扣款制度,是怎么规定的?”
王主任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赶紧解释道:“顾所长,这、这是县联社从去年开始推行的岗位经济责任制,为了防止售货员贪污或者工作马虎,规定每个月月底盘点的时候,如果出现账实不符、货物短少或者货款短缺的情况,就必须由当班的售货员照价赔偿,直接从当月的奖金和基本工资里扣。”
楚灼指着台账上的表格,声音冷清地念了出来:“按照规定,副食组一共是周桂兰、刘梅和另外两个轮班的售货员,出现短款本来应该查明原因或者按责任分摊。”
“可你们看这一年来的十二次月底盘点记录——”
“去年十月,散装红糖短秤四斤,折合短款三块一毛三,责任人:刘梅,全额扣罚。”
“去年十二月,副食票据短少十五斤,折合罚款四块五毛,责任人:刘梅,全额扣罚。”
“今年三月,零钱盒短款两块八毛,责任人:刘梅。”
“今年五月,猪油桃酥盘亏六斤半,折合短款五块二毛,责任人:刘梅。”
“整整一年的时间里,副食柜台一共出现了十一次盘亏和短款,每一次的责任人栏里,全都写着刘梅一个人的名字,周桂兰作为副食组长,名下居然连一分钱的差错记录都没有!”
屋子里一片哗然。
强子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一个柜台几个人一块儿卖货收钱,怎么可能每次少钱少东西全都是刘梅一个人干的?!”
暨昭然拿起放大镜,仔细比对着台账旁边的原始盘点底单,冷峻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讽刺的冷笑。
“当然不是刘梅一个人干的。”
暨昭然指着三月份和五月份的两张原始底单,对众人说道:“你们看这两张底单上的数字改动痕迹。”
“周桂兰是副食组长,整个柜台的进出货总账和日常记账全由她一个人把持。”
“五月份这笔五块二毛的桃酥亏空,根本不是当月少卖了钱,而是四月份进货入库的时候,周桂兰自己算盘打错了,把三十六斤记成了四十二斤半,多记了六斤半的虚账!”
“还有三月份这笔两块八毛的短款,其实是前一年年底遗留下来的死账烂账!”
“周桂兰为了保住她自己‘先进工作者’和‘零差错模范组长’的评优资格,每次月底盘点一旦对不上账,不管是她自己记错了账、算错了数,还是以前的旧账亏空,她全都利用手里的管账大权,一股脑儿地扣在了资历最浅、性子最软、又不懂查账的刘梅头上!”
真相一层层剥开,在场的所有老刑警全都听得后背发凉。
楚灼继续往下翻,一直翻到了台账的最后一页——也就是上个月八月底的盘点记录。
她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那一行鲜红的钢笔字上。
“真正把刘梅逼到绝路上的,是上个月月底的这一笔。”
众人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只见八月三十一日的记录栏里,赫然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
【八月份副食柜台盘点,现金短款壹拾贰元柒角整(12.70元),系售货员刘梅手脚不净、私拿货款所致,除在当月工资中全额扣除拾贰元柒角外,另处以扣除半个月奖金(叁元伍角)之行政处罚,以儆效尤!——经手组长:周桂兰。】
“十二块七毛,再加上三块五的奖金,足足十六块两毛钱?!”
老孙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茶缸子差点没拿稳。
要知道,现在是一九八一年!
在这个一斤猪肉只要八毛五、一斤白面只要一毛八分钱的年代,供销社一个普通二级售货员每个月的死工资,满打满算也就三十二块五毛钱!
扣掉这十六块两毛钱,直接就砍掉了刘梅整整半个月的活命钱!
旁边的供销社王主任看到这一页,脸上也露出了尴尬和懊悔的神色,叹着气拍了拍大腿:“哎呀,这事儿我知道!”
暨昭然立刻追问:“王主任,上个月底这事儿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王主任苦着脸回忆道:“上个月三十号晚上盘点的时候,副食柜台的零钱盒里突然少了十二块七毛钱,怎么对账都对不上。”
“当时陈秀和赵庆也在场,周桂兰当场就把算盘摔了,指着刘梅的鼻子破口大骂,说整个柜台就属刘梅家里最穷,男人又是乡下种地的农民,肯定是刘梅趁着卖货的时候手脚不干净,把这十二块七毛钱偷摸揣进自己兜里补贴娘家和乡下汉子了!”
“刘梅当时吓得跪在地上发誓,还把自己全身上下连同兜布都翻出来给大伙儿看,哭着说自己一分钱都没拿。”
“可周桂兰根本不听,当着陈秀、赵庆还有好几个没下班的同事的面,一口一个‘家贼’、‘小偷’地骂了她大半宿,硬逼着她在扣款单上按了手印,还上报到我这儿扣了她半个月的奖金!”
“我当时想着周桂兰是老组长了,管账一向严厉,也就没多过问,谁能想到……谁能想到这笔钱居然把人逼出了人命啊!”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