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凡当然没有把事情想的那么容易，没接他们的话，想了想，
忽然问了一句别的。
“现在的水路运输，是哪家在做？”
郑明秋没有犹豫：“王家和李家，各占半边。”
赵凡“嗯”了一声。
郑明秋又补了一句：
“李家的根基在西边，但是从江南到岭南那一段，
京陵往西一直到陇西，走的都是李家的船，
王家的根基在北边，从京陵往北到朔方那一段，走的是王家的船。
两家划了一条线，谁的船也不过界，不得已越界了，互相间利润对半分。”
赵凡直接又问了个很现实的问题。
“那本王要是去订了这些船，从他们手里抢生意，他们会同意吗？”
郑明秋回道，
“那肯定不同意。”
“怎么说？”
“这是世家安身立命的根本。殿下，王家和郑家、崔家不一样。
我们的家族涉及的产业比较多，他们家底里现在多半就指着水路上的进项。
王家以前还有书局生意，如今已被郑家抢了大半。
现在抢他们的水路生意，就是抢他们的命根子。”
赵凡听完，把身子往窗边靠了靠，语气没什么起伏。
“那不就得了？抢他们的生意不难，难道本王马上就要出使了，没这个时间啊。”
郑明秋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
旁边一直没怎么吭声的崔士荣，这会儿往前迈了一步，朝赵凡拱了拱手。
“殿下，下官说一句。”
赵凡看他。
崔士荣道：“郑小姐方才所言，句句在理。可要做起来，有一桩得先说清楚。”
“你说。”
“王家和李家，背后都有煜王府的影子。
殿下出使在即，人不在京陵，要从水路上抢生意，恐是不易。”
舱里静了一息。
郑鸿远也回到了驾驶室一层，他站在窗边，没说话。
徐子恒收了收下巴，方才那股子热乎劲儿压下去大半。
赵凡没接话，偏头看了一眼郑明秋。
郑明秋站在原地，迎着赵凡的目光，声音仍旧稳当：
“有足够的船，殿下不在京陵，问题也不大。”
崔士荣转过头来。
郑明秋继续道：“王家李家背后站着煜王，这没错。
可他们手里那点船，终究是自家的买卖，不是煜王府的亲兵。
买卖上的事，讲的是货走哪条路、银子给谁赚，不讲谁站谁那边。”
她停了一下。
“况且，就算殿下不在，
还有整个宗师联盟在后头撑着场子，真到了要动的时候，煜王可压不住宗师联盟。”
崔士荣的嘴唇动了一下。
这话说得轻巧，可细想起来，还真不是没有道理，凡王手里的牌，比规矩和脸面硬。
赵凡想了想，开口道：
“可以考虑。可本王出使在即，人不在京陵，这摊子交给谁来管，得先有个人选。”
舱里的目光，多半落在了郑明秋身上。
郑明秋没等那些目光聚齐，往前迈了半步，欠了欠身：
“殿下若信得过，臣女愿意一试。”
赵凡看她。
郑明秋抬起眼来，没有躲：
“臣女在郑家管了几年铺子，账目、人事、货路，都经手过。
船上的事不比铺子里简单，可道理是一样的。
银子进，银子出，货走哪条道，人管哪一摊，理清了，也就转起来了。”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况且臣女背后有郑家，
船行起来，总得有人跑码头、有人管仓、有人对付沿路的关卡，
这些活，郑家现成的人手能用。”
郑明秋又看了看崔士荣：“另外，相信崔家也会愿意帮忙。”
崔士荣也很自然地点头。
赵凡心里也清楚，这事要是成了，货运水路有郑家，崔家，
陆路直接和五皇姐的马帮对接，做起来还真不难。
他看着郑明秋道，
“郑小姐。”
郑明秋抬眼。
“其实，本王本来准备带你一同出使的，毕竟海岛国可能有些地方或产业需要你打理。”
郑明秋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脸上那层稳当散了一半，眼底亮了一下，脸上浮现出红晕，欠了欠身：
“殿……殿下，臣女……”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过了几息，郑明秋深吸了一口气，
“殿下，臣女方才想了想，刚刚这话说得早了。”
“嗯？”
“臣女对于水路运输确实不通。坐船在江上走个十里八里还行，
真要管着一摊水路上的买卖，臣女连哪里该设码头、哪里水深哪里水浅都分不清。
方才敢开口，是冲昏了头。”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自己先笑了一声，
“还有一桩，臣女天生惧水。”
舱里几个人的表情都变了。
惧水？
一个方才在窗边把大玄水路说得头头是道的人，转头自己认了惧水。
怎么可能？这分明是想出使海岛国。
郑明秋继续道：“方才臣女仔细一想，
臣女才疏学浅，还是跟着殿下去海岛国才是正事，也好跟在殿下后面多多学习。”
这时，郑鸿远也来到了驾驶室，他在窗边站着，也听到了大家的议论，一直没有出声。
他这会儿往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一息，又收了回去，微微一笑，
看那样子，对郑明秋的表现似乎很是满意。
赵凡看了郑明秋两息，点了点头，也笑了一下。
心里想着，这周围的人怎么好像都跟贾诩一个路数了？
他也没在意，说道：
“行。那水路上的事，本王另找别人。”
郑明秋又欠了欠身：“谢殿下。”
赵凡转过身，朝驾驶室上层喊了一声：“王总管。”
王德茂声音传来：“殿下。”
“返航。”
“是。”
底舱的机器声闷了一下，船身慢慢掉过头来，江面上的浪往船帮上拍了两下，又散了。
船靠回码头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一行人顺着跳板下来，赵启年走在最后头，一步三回头，被赵启明拽了一把才跟上。
到了庄子里，天已经擦黑。
王德茂把宴席设在了庄子正中的那处大院。
桌子从正堂一直摆到廊下，里头十几张，外头廊下又摆了七八张，把个院子占得满满当当。
桌上摆的菜，一半是灶上现做的，一半是赵凡从储物戒指里拿出来的。
先上的是冷盘。
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成一圈，中间搁一撮翠绿的香菜。
风干肠斜着切成片，红白相间，油光发亮。
还有各种卤味，猪耳、鸡胗、豆干，卤得颜色深红，一闻就是老汤熬出来的。
当然了，就是有些香精添加在里面，
在大玄来说，这不是添加剂，这是能散发出香气的特殊香料。
是那种除了在这庄子，在别的地方都吃不到的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