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闻言,心中暗自沉吟。
烛灵一心想要与鼠妖拆分魂魄,各归本元,原是人之常情。
可转念一想,他与玄奘呢?
难道便要这般,永远共躯同存下去吗?
肯定不行。
如今取经大业未成,面对着前路险恶的西洲,他尚且不能抽身离去。
可待到功成之日,取经圆满之时呢?
不论是求得真经,或是自悟真诠;
不论是体谅佛门苦衷,助其解厄脱困,还是证明西洲佛门无药可救,与其分道扬镳。
终究会落一个结局。
只是他心中暗忖:待到那一日来临,莫非便是自己该抽身远去之时?
总不能一直这么双魂同体共生一辈子吧。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早晚会有分离之日。
他自证道,我却去哪?
受封仙界,做个俗人,去证那长生?
好与今生伙伴相守同游。
还是魂归地府,再赴泉台,与昔日同袍把酒言欢?
这是一个很难抉择的问题。
他无法和玄奘去探讨。
因为他现在了解玄奘,比世间任何一人都了解玄奘。
他心里清楚,倘若自己当真求死,玄奘断断不会应允。
玄奘必会倾尽周身人脉,千方百计护持他的魂魄不散。
只是这般行事……
合乎天地法则吗?
这般坚持……
就真会长久么?
又会不会,拖累折损了他的佛缘道果?
算了,还是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故而,他没和玄奘探讨分离双魂之事,而是问及玄奘。
“大师,依你所见,咱们既要上灵山,要不要带上这姑娘。”
玄奘缓缓开口:“按说男女有别,我等俱是沙门,本当避嫌。然渡人向善,原不分男女。只要她谨守分寸、与我们保持距离,一路同行,倒也无妨。”
“好!”
刘备于是对那烛灵道:“我等便允你随行。只是需谨记,一路之上,守好分寸,与我等僧众保持距离,不可生出事端。待到灵山面见佛祖,能否分魂解厄,全看机缘所在了。”
“小女子拜谢圣僧。”
烛灵拜服在地,她知道,鼠妖有意与圣僧结为夫妻。
既如此,不如断她念想。
“大师,小女子还有一不情之请。”
“你且说来。”
“请圣僧收我为徒儿,我愿剃度出家为尼,试以度化心中恶灵。”
“这……”刘备犹豫。
这和俗家弟子又不一样。
因为他听玄奘说过,女子出嫁,剃发为尼,须得尼师作依止,如法登坛受戒。
换言之,男女授受不亲,僧侣更应避嫌形迹。
必得比丘尼主持戒仪,单靠比丘僧人,并无资格为女子剃度。
于是,以此理由婉言回绝。
可此女心志颇坚,脱口便道:“这是什么死规矩,修行贵在本心,何必拘于形式,圣僧既碍于律仪,我便自己给自己剃度。”
言罢,竟拔出宝剑,斩断青丝。
女子目含坚决,秀发簌簌而下。
识海之中,白鼠精失声惊呼:“休要如此!你要出家,可莫断我之机缘。”
刘备听不见鼠妖之声。
见此女如此,不禁心生敬意和赞许,差一点便道出:“说的好!”
但终究还是按捺住了,征求玄奘意见。
“这姑娘,太有个性,又太有决断。若自行剃度,是否算如法出家?”
“这个嘛……”
玄奘也有点踌躇为难,毕竟长这么大,他还没遇见过此类事宜。
但再仔细想想,心中却有决断。
她一心向佛、义无反顾,这份坚定之心本是善缘。
只要她谨守分寸,远避嫌疑,又何必死守律条,断了她向佛之路?
于是开口道:“皇叔,佛祖尚且教化女蝎。她若能自持戒律、不起邪思,皇叔收她为弟子也无不可。只是,不可算作如法尼僧,正式受戒之事,须留待灵山再议。”
刘备转达了玄奘之意,又问道:“你可杀过人吃过人否?”
那女子直言道:“弟子无奈居此身体,那鼠妖吃人害人,弟子苦劝不得。可这怪不得我!”
一句“怪不得我”,听着似是在推卸罪责。
刘备却甚感赞许。
是过便是过,是善便是善。
鼠妖借躯行凶,原非她的过错。
这番话坦荡直白,不掩难处,不受裹挟,更不妄揽罪责。
反使恶类无处遁形。
正是磊落存真之女。
于是,颔首赞许,却又说道:“收你为徒可以,但你须得记住三件事。”
那女子赶紧双手合十:“还请师父开示。”
“这第一件……”
刘备神色沉凝:“贫僧收的弟子,是本真之烛灵,并非识海那鼠妖。”
说到此,话锋一转,又道:“鼠妖,你且听好:他日若有机缘拆分魂魄,烛灵依旧是我门下弟子,而你造下恶业,罪责难逃,必受惩戒。
只是你若肯幡然醒悟、一心向善,或许能消弭几分罪业,减轻责罚。
这个机会,你最好把握得住。”
那女子躬身拜服:“谢师父提点。”
识海白鼠精却道:“你莫忘了,咱们还有义父托塔天王撑腰。咱们本是要掳那和尚,与他结为夫妻的。”
“休要痴心妄想!”
识海中烛灵冷声道:“大好机缘摆在眼前,你不肯向善,来日莫要追悔!”
白鼠精反唇相讥:“我瞧,到时候懊悔落泪的是你!”
话不投机,亦不多言。
刘备又接着叮嘱烛灵第二件事:“你随我等西行,原是无妨。只是男女有别,一路同行须守规矩。往后歇宿之时,你要与我们相隔至少十步,自搭营帐、自理诸事,不可靠近为师的帐幕。但有危险,却可无事规制,可唤为师和诸师兄相助。”
八戒闻言上前道:“师父,俺最擅炒菜做饭蒸馒头,给小师妹带一口,这无妨事吧。”
“不用!”
烛灵断言相拒绝:“只要师父肯带弟子西行,所有事情弟子都可自理。师父若有为难,弟子亦可持剑相护。”
刘备颔首,并未拒绝,又道:“这第三桩,倘若哪一日鼠妖夺舍控身,再起作恶之心,我不得已之下,或许只能出手除妖。此举难免会牵连到你,可我会尽力保全你的魂魄不散,到那时,你切莫怨我。”
“师父,若她夺舍控身,再行作恶之举,便请师父除恶勿尽,勿得顾及徒儿。徒儿虽死,亦无怨无悔也。”
刘备赞许道:“好个通透胆魄,便暂收你为皈依弟子。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啊……”
女子闭目凝神回想,却记不起前世的名讳。
只记得自己为烛灵之时,唤作香儿。
“师父,我名香儿。”
奎狼闻言微微一怔,心底想起另一个名字:缃儿。
可他转瞬便清楚,一字之差,一取气味、一取色泽,原是两个不相干的人。
刘备心念也是一晃,却与奎狼所思相似。
遂唤来秀念,取一把崭新的戒刀,允其自剃发丝,却不留戒疤。
“平日诨名便叫阿香,再取一法号,便叫悟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