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一路,悟空和师父学了很多。
他知道,想要把道理讲明白,首先要做的并不是讲道理。
而是明势而察心,让受害者看清每个人的动机与行事逻辑。
只有洞悉了这一切,才能冷静的去思考,道理才更容易让人所接受。
否则,只会挑起受害者的怒火,让他们困在怨愤之中,把仇恨引向无辜者。
那一句话,正言到关键之处。
的确,那匪首也曾疑惑。
那鼠妖武艺超群,神通广大,按理说,要想杀他们也不是没有机会。
可为何只守不攻,始终留着几分余地?
“她……她定是受伤了,不敢与我们死战……”
那匪首兀自嘴硬。
“受伤了?哼哼……”
悟空一声冷哼,转头看向阿香:“阿香,露一手!”
话音落,他拾起地上一柄大刀,抬手向空抛去。
“是!”
阿香心神领会,神色一凛,纵身掠起,手中宝剑横挥而出。
“刷——叮——嘡啷啷!”
夜空寒芒乍闪,大刀落地,已然齐刷刷断成两截。
阿香收剑垂腕,眉眼未动,飘然落回原地。
那匪首大骇不止,额头青筋颤抖,似乎不敢相信眼前一切。
“你看看,她要杀你,不费吹灰之力。”
“那她……”
匪首喉头一噎:“她现在当了尼姑,故意在你们面前表现得像个好人,你未曾见我那弟弟……”
那匪首眼眶红肿,泪水横流。
悟空却仍不急怒,拍了拍他的肩膀。
“俺理解你的怀疑,你心中的怨恨,还有那放不下的执念。
俺虽未见你弟弟,但信你口中言,他生前必是个极好之人。
你见他死,拼了命也要给他报仇。
这是亲情,更是道义。
你要是只顾逍遥自保,什么都不做,俺倒是看不起你了。
只是,你有弟弟,俺也有师妹。
你知你弟善,俺又何尝不知俺师妹之冤枉。”
悟空一段肺腑之言,终于将那匪首感到了一丝共情,激愤的情绪安抚了下来。
阿香闻得此言,神色也微微一动。
他哭着言道:“可真的是她啊……”
悟空缓缓言道:“那古籍有言,昔年妲己祸乱商汤,世人皆知其恶。可当时谁又晓得,原本的妲己心性良善,是狐妖夺舍,才借她身躯行恶作乱。
俺师妹亦曾受鼠妖所侵夺,作恶无数。
是遇见了我们,才将鼠妖魂灵压制。
你想杀那鼠妖,我们也想杀那鼠妖。
可你若不分神魂真假,伤了良善,放了真恶,只是想让自己心里好过一些,俺便一百万个不许。”
说罢,祭出金箍棒。
那金棒瞬间暴涨万倍,如擎天巨柱巍然矗立。
骇得在场匪盗和僧众心神震颤,大气难喘。
“你要知道,以俺师兄弟任何一人的神通,想杀光你们,如同碾死蝇虫一般容易。
可为何,宁非如此口舌,也未尝那么做?”
那匪首缓缓抬起头,困惑的看着悟空。
他似乎真的不知答案。
“是因为道义。”
悟空并未为难他,直接道出了答案。
“俺晓得你虽是匪类,心底尚存几分道义。俺杀过的匪盗不计其数,唯独留你们性命,便是看中这一点。
俺本不必与你许诺什么,可今日在此,给你一句准话。
一旦寻到机会擒住那鼠妖,定然将它正法。
不单是为你兄弟报仇,也是为俺师妹,平白受这无妄污名之苦!”
那匪首终于听进去了。
他颤声问道:“敢问长老,那鼠妖现在在何处?”
“俺大可哄你,说那鼠妖早已逃去别处,把这桩矛盾扯开。可俺不愿欺瞒。
那鼠妖此刻还藏在俺师妹身子里头。
俺不除它,心中恨意难消;可若是动手除妖,又势必伤了师妹。所以,俺在等机会,找机会,终有一日剥离此妖魂,将其正法。”
那匪首非是胡搅蛮缠之辈,他见得悟空本事,又思得悟空良言,终是坚定点头。
“长老,我信你!”
而后他移步走到阿香面前,单膝跪地,抱拳一礼:“是我报仇心切,误伤姑娘,在此向姑娘赔罪。”
说罢拾起地上半截断刃,对着自己臂膀狠狠一划。
伤口不深,却比阿香先前那道伤势重上不少,鲜血顺着肩头汩汩涌出。
阿香拂袖转身,冷哼道:“谁稀罕你赔罪。”
悟空笑了笑,走上前:“阿香本就不是计较这一刀之仇的人,你这一刀白挨了。”
说罢,又拉起那匪首。
“伤人与自伤,皆非正道。倘若令弟与双亲还在,必不愿看见你如此。”
匪首抬头看着悟空。
不知为何,他对眼前这瘦小清秀的小和尚,充满了信任和敬服。
这小和尚声音戏谑,玩世不恭,可为何道出的每一个字都如圣言入耳,句句戳心。
“那他们……想看到什么?”
“想看到什么?”
悟空哼哼一笑:“反正不是打家劫舍,不是执念寻仇,也不是自残泄愤。你若是想不明白,便试着想一想:倘若你弟弟还活着,和你同身共体,纵使再也不能求取功名,他又会劝你如何行事?”
“这……”
那匪首还真认真去想了。
“他会……劝我领着这帮兄弟走正路,或是耕田,或是行商,安稳度日,与善为人,不再落草为寇。”
“你若做不到,他便是真的亡了。倘若你终有一日做到,那他便未曾远去,与你同身共体,他的本心,他的志向,便在你身上生根发芽,生生不息。”
那匪首盘坐在地,陷入长久的沉思。
悟空不催他,不扰他,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
终于,他嘴角露出一丝释怀的微笑。
“吾弟还在……”
然后双手合十,似在回味:“他在劝我,放下仇怨,领着兄弟们寻一条安稳生路。”
再缓缓抬眼,向孙悟空深行一礼:“请长老收我为徒,我愿带着兄弟们剃度出家,皈依佛门。从此安分守己,做个良善之人。”
悟空摆了摆手:“想要做良善之人,未必一定要出家。便是你肯,你兄弟亦未必肯,带着他们,寻一份正当营生,平日里多替弱小百姓出头,守善扶弱,一样是积善行道。”
“多谢圣僧指点。”
“什么圣僧,俺师父才是圣僧。”
说着,轻轻摆摆手,解开了所有人的定身法。
“去吧,记住今日所思,莫负汝弟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