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证据，也找不到任何线索。
单纯就是一梦，除了本人，没有任何可以验证的手段。
唯一可以依仗的，便是獬豸的紫金铃。
可刘备心中踌躇难决，不知该不该命獬豸照去。
假若铃光映出他金色居多，便当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可这般宽宥，岂非是对九千无辜僧人的性命视而不见，让漫天冤魂无处申告？
九千多条人命啊。
能凭一句大局为重，便草草放过？
假若铃光凝作紫芒，便当令他认罪伏法，以命抵罪。
可这般决断，却是要将一位雄图在握、身负万民生死的合格帝王推上刑场，掀起天下动荡，牵动四海苍生。
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他素来以此立身，以身作则。
可此一句训子之言，又怎能约束累世君王？
若是从前，他或许会无奈屈从，会妥协退让。
就像在徐州为吕布所败后，无奈的屈从曹操那样。
但如今，身负圣僧道体，断不能擅自宽纵，。
这是刘备第一次，如此难下决断。
但刘备还是抬起头，厉声斥责：
“说到底不过是一场幻梦，又凭什么拿它当作屠戮无辜的理由。这般行径，简直荒唐透顶。”
“是！”
那灭法王竟坦然承认了。
“寡人知道，会有人这般说我。荒唐，愚昧，昏庸！这些寡人都认，可寡人，不能拿全国的百姓去赌。”
“可你今日一梦，梦见僧人造反，便要尽诛天下僧人；他日若梦到道士作乱，便要屠戮道士；往后若是梦见商人起事，难道也要尽杀天下商人吗？”
“当然！”
灭法王声调陡然抬高：“为江山社稷，为天下黎民，为国中多数生灵，寡人不在乎诛尽一族一类！你难道忘了？那义薄云天的关云长，便是心慈手软，临敌之前，不曾清剿，细作商贾，致使白衣渡江，命殒麦城！”
“你也配提吾二弟！”
刘备一怒之下，竟不觉失言。
这一瞬间，在场诸徒皆感困惑，互相对视，皆不明师父为何突然间说出这般话来。
几个徒儿窃窃私语。
“师父也不是那刘皇叔，缘何称那关云长为二弟？”
“可能师父是想说关二爷，这是一时口误。”
“师父说的很顺口，像真的一般。”
“义薄云天关二爷，挂印封金，千里奔赴，谁不想和他结拜为兄弟？”
“俺倒觉得，甭管他是关二爷，还是秦叔宝，能和咱师父结拜，才是他们的福气。”
“这话说的在理。”
悟空一旁沉默不语，目中似有泪光闪过。
沙僧抓抓头，内心难以平静，亦似乎有难言触动。
玄奘则识海里高呼：“皇叔，止言，止言呐！”
刘备自知情绪过于激动，顿了顿神，语气失了凌厉。
“贫僧口误，原本是说，你也配提关……关二爷。”
这“关二爷”三个字，他说得极其别扭。
“寡人怎不配提那关云长！”
灭法王语声激荡：“我告诉你，此人乃是寡人心中最敬重的英雄！白衣渡江、败走麦城，至今仍是寡人心头一桩意难平！”
“什么？你敬仰他？”
“正是！”
灭法王大袖一挥：“我敬他一身傲骨，临危不改气节！纵使身陷绝境，也不肯屈膝乞降，宁舍性命，不堕忠义之名！”
刘备的声音也缓和下来：“你既敬他，便该知晓，那关云长虽一身傲骨，却素来心怀仁善，从不因一己忌惮，便屠戮无辜之人。”
灭法王闭目摇头：“所以，他放过了那三万降卒，还想着给他们一口饭吃？”
“善！”
刘备叹气道：“纵是敌军，亦是百姓，既弃暗投明，便是兄弟，是友盟，岂可挥刀相向？”
“可这正是他败亡之因！他提兵北伐，本部兵马本就不多，虽一时威震华夏，俘了三万步骑。可要养活这许多降卒，要耗多少粮草？又得分出多少人手看管？依寡人看，当学曹操破袁绍之后，尽数坑杀，方能腾出手来防备东吴，且继续挥师北上。”
刘备哽咽。
尽管他一万个不愿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这灭法王话中之理。
彼时汉中，上庸两场夺地大胜。
北方郡县纷纷举事，望风归向云长。
蜀汉形势一片大好。
就算他杀了这三万降卒，但若能善待那些归附的吏民，未必不能站稳脚跟，获取民心。
可最终却败了。
与其说他败于东吴偷袭，不如说败于一身傲气，亦败于这份仁心。
……是我，牵累了云长。
一时间，刘备内心满是痛楚。
“皇叔，皇叔，振作起来……”
“我没事……”
刘备长出了一口气，却难掩心中的意绪难平。
灭法王道：“所以寡人虽敬关云长，却不愿重蹈他覆辙。既然有神明托梦警示，焉能不防患未然？是以才决意诛杀万名僧人。
但寡人并非滥杀无度，说杀一万，便只杀一万。数目一满，绝不妄害一僧一尼！”
刘备抬起头：“你就没想过，那所谓神明，是在借你之手行恶？若你真是有胆气的君王，便不该被它裹挟。”
“纵有胆气……”
那灭法王长舒了一口气：“可寡人，焉能拿国祚去赌？”
“你得国祚的长短，如果是靠屠戮无辜而平定，而非你的韬略；
你国中百姓的安康，如果是靠向凶兆妥协，而非你的勤政；
你江山社稷的安稳，如果是靠畏惧梦谶而维系，而非你的明德……
那你的国家迟早有一天，会祸乱再起，自食恶果！”
灭法王怒而反问：“你怎知寡人没有勤政？没有韬略？没有明德？”
刘备立刻朗言回道：“正因为你有，所以你更该相信自己，而非虚妄的梦兆。”
“嘶……”
一句话，竟说得那灭法王心头巨震，心神飘摇。
片刻之后，灭法王先是呵呵发笑，笑声渐响，终是放声长笑。
他的眼神充满了敬佩和赞许。
“寡人向来以为，僧众只会空谈虚论。
未曾想今日得遇，你竟有这般见识胸襟。倘若你不是佛门弟子，寡人定要将你留在身边，拜为辅臣，与寡人共治天下。
寡人不害你师徒，这就颁下通关文牒，寡人亲自钤印，放你们西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