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风雪撕扯着窗棂,将寒意渗透进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客厅里,王嫂把热脚水泼进天井,慢腾腾地挪回走廊,眼睛像老耗子一样四处溜达。她方才隐约听到了余则成和翠平的低语,可惜水声太大,只隐约捕捉到了“白洋淀”三个字。
王嫂心里暗喜,以为自己终于抓到了置余太太于死地的破绽,连忙端着一盘切好的热苹果,挂着讨好的笑脸叩响了余家客厅的门。
“余主任,余太太,吃点水果歇歇吧?”王嫂推门进来,眼神直勾勾地往翠平身上扎。
翠平正坐在铜镜前,手里摆弄着一只刚买回来的铁质电热烫发夹。那是一种在天津租界洋行里刚流行起来的西洋玩意儿,靠插入电插座加热铁夹子来给贵妇们卷头发。
“啧,什么破玩意儿,笨重得跟铁烙铁似的!”翠平粗声粗气地抱怨着,笨拙地用夹子夹住耳边的头发,好几次差点烫到手皮,气得啪地把烫发夹砸在桌上。
王嫂见状,眼睛一亮,顺势上前谄媚道:“余太太,这西洋烫发夹可不好使唤!上回吴太太烫头,还是我在旁边搭的手。您要是嫌麻烦,我来帮您烫?包准给您卷个北平大明星一样的洋气发型!”
翠平转过头,冷冷瞟了王嫂一眼,没好气道:“你会用?别把我这头头发给我剪焦了!”
“瞧您说的,我哪敢呐!”王嫂连忙笑迎上去,拿过接通了电源的电烫发夹。
铁夹子在电热丝的加热下,渐渐散发出滚烫的烟气与金属焦味。
阴暗的灯光下,翠平坐在镜子前,透过铜镜的黄光,死死盯着王嫂的一举一动。而余则成则站在不远处的书架旁,看似在整理卷宗,背在身后的双手却紧紧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抠进了掌心中的肉里。
“余太太,您把头往右边偏一偏,我给您夹后面的碎发。”王嫂一边奉承,一边顺理成章地将手伸向翠平右耳后方。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贪婪的精光,手指微微发颤——只要把后发的碎发拨开,她就能在近距离看清翠平右耳后到底有没有那颗致命的黑痣!
王嫂的手指渐渐接触到了翠平右耳后的皮肤。
那一瞬间,翠平的眼中陡然射出一道令人胆寒的狠辣光芒!
没有丝毫犹豫!
翠平猛地一侧身,右手顺势拉扯过桌上热气腾腾的茶壶,一把摔落在地上!滚烫的茶水瞬间飞溅在墙边的电插口与裸露的电线上!
呲啦——!
一阵耀眼夺目的蓝色电火花在墙角轰然爆裂开来!
“呀!漏电啦!”王嫂吓得一声惨叫,手里的铁烫发夹在惊慌失措中剧烈晃动!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死角里,翠平不仅没有躲闪,反而迎着那烧得发烫、散发着可怕高热的铁夹子,顺着王嫂慌乱推搡的劲道,将自己的右耳后方,狠狠迎着铁夹的尖端贴了上去!
撕啦——!
那是滚烫金属与人体鲜嫩皮肉直接接触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炙烤声!
一股浓烈刺鼻的皮肉焦糊味,瞬间在客厅里爆散开来!
“啊——!痛死老娘啦!”
翠平发出了一声响彻整个家属区大院的剧烈惨叫,整个人顺势从椅子上栽倒在地,捧着鲜血与焦黄皮肉混杂的耳朵,通得在地上剧烈打滚翻腾!
“余太太!余太太!”王嫂吓得面如土色,手里拿着烧黑的烫发夹,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上。
余则成一个箭步冲上前,一脚将王嫂踢开,抱起地上的翠平,声音里充斥着极度的惊恐与颤抖:“翠平!翠平你怎么样了?!”
只见翠平的右耳后方,原本娇嫩的皮肤已经被烧红的烫发夹深深烫进去一块!那一整块皮肤被高热彻底破坏,焦黑的烂皮与鲜血粘连在一起,模糊成了一团惨不忍睹的血肉溃烂面!
那颗曾经记录在保甲名册上的“耳后黑痣”,在这场极其残酷的物理毁灭下,连同周边的肌理,被彻底烧得灰飞烟灭,死无对证!
“王嫂!你这个毒妇!你敢谋害我太太!”余则成暴怒嘶吼,伸手拔出腰间的皮套手枪,直接顶在了王嫂的额头上!
惨叫声与惊呼声彻底引爆了整座家属区。
不过两分钟,吴太太带着好几名官太太和站长公馆的警卫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客厅。
当吴太太看到地上的烫发夹、漏电的火花,以及翠平耳后那团惨绝人寰、散发着焦味溃烂的伤口时,吴太太吓得捂住了嘴巴,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泼妇怒吼:
“王嫂!你这个杀千刀的贱婢!你敢在家属区下黑手烫伤余太太?!说!是不是李涯让你来干的?!”
王嫂吓得尿了裤子,跪在地上疯狂扣头,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吴太太饶命啊!余主任饶命啊!我不是故意的!是插头漏电……是烫发夹绊了一下啊!”
“混账东西!”吴敬中随后赶到,看着地上那一团焦糊的血肉,又看了看余则成那双赤红充血的眼睛,吴敬中的脸阴沉得如同滴墨。
他虽然老谋深算,但在看到这血淋淋的一幕后,也彻底打消了最后一点怀疑——如果翠平心里有鬼,怎么可能让一个眼线把自己的耳朵烫成这样?!这分明就是王嫂笨手笨脚制造的恶劣事故!
“把这个满嘴胡言的贱婢给我拖出去!”吴敬中一挥手,声音冰冷刺骨,“叫警卫打三十大板,连夜赶出天津站家属区!以后谁要是敢再放行动队的眼线进来骚扰女眷,老子枪毙了他!”
“站长饶命啊!李队长救我——!”王嫂像一条死狗一样被警卫一路拖出了大院,声音在风雪中渐渐微弱。
李涯安插在家属区最隐蔽的一条毒蛇眼线,在此刻被彻底物理拔除!
客厅内恢复了平静。
军医被紧急叫来,给翠平的伤口敷上厚厚的止血药膏和绷带。
吴太太拉着翠平的手,心疼得直掉眼泪,好一顿安慰后才带着众人散去。
深夜,卧室的门关上了。
雪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翠平靠在床头,右耳缠着厚厚的白绷带,脸色因为剧痛而苍白如纸,额头上满是冷汗。
余则成端着热汤走过来,脱下外套,在床边缓缓坐下。他伸出手指,想要去碰一碰那绷带,手却在空中止不住地下沉颤抖。
他太清楚了。为了化解明天早会上黑鸮与李涯的致命杀局,翠平刚才是在没有任何麻醉的情况下,硬生生用烧红的铁器活活烫穿了自己的皮肉!
这是何等可怕的意志,何等壮烈的决绝!
“还……疼吗?”余则成的声音沙哑无比,眼眶有些发红。
翠平忍着阵痛,挤出一抹极其粗粝却温和的笑容,抬起手拍了拍余则成的手背:
“瞎心疼啥?当年在白洋淀打日本鬼子,被流弹削掉一块肉我都凭空撑过来了。这点烫伤算个屁……只要能把敌人的嘴给堵死,值了。”
余则成握紧了翠平粗糙的手掌。
那一刻,窗外寒风凛冽,但两颗在黑暗中踽踽独行的灵魂,却在鲜血与伤疤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度与羁绊。
“你放心。”余则成推了推眼镜,眼神逐渐收敛了所有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寒芒,“明天的早会上,我会让黑鸮和李涯,把这份血债,连本带利地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