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压着厚重的铅灰色阴云,细小的雪籽砸在天津站大院的青石板上,发出噼啪的清响。
礼堂里停着棺木,黑布挽联在寒风中刮得呼呼作响。黑鸮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的残骸已经装殓入棺,只在灵前摆着一张黑白相片,照片上的男子眼神阴鸷而高傲,却永远留在了这个寒冷得令人窒息的冬日。
吴敬中身穿一身笔挺的黑呢军装,胸前佩着白花,神情肃穆地站在最前方,手中捏着三炷袅袅冒烟的清香。
余则成与李涯一左一右站在下首,全站几十号中层官员肃立身后,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吴敬中缓缓抬起头,环视了一圈众人,沉痛的声音在空旷的礼堂内回荡:“黑鸮专员,是北平局的电讯精英,也是我们保密局的功臣。他在追查走私烟土黑市、查缉顽抗悍匪的行动中,壮烈牺牲!天津站全体同仁,同感悲痛!”
说到这里,吴敬中的话锋忽然一转,眼神如钩子般刮过身后的众人,语气透着一股刺骨的冰冷与严厉:
“但是!黑鸮专员的牺牲,也给我们天津站敲响了警钟!私自出动、越级查缉、不听站长室调度,最终落得死无对证!今后,谁要是再敢背着站长室私自搞什么小动作,把枪口对准兄弟部门或者黑市混混,黑鸮专员就是前车之鉴!”
这番话表面上是在哀悼黑鸮,实则是极为高超的打一棒子给一甜枣,顺便给站内所有心怀异心的人戴上了金箍。
李涯低着头,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黑鸮出事那个夜晚,他就在距离水蛭巷不到两条街的地方,但他为了避嫌和提防中统的报复,选择了袖手旁观。如今黑鸮一死,吴敬中虽然没有明着惩处他,但在全站面前的这番训话,无异于给李涯扣上了一顶“见死不救、同僚遭难”的隐形帽子。
李涯紧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鲜血几乎要渗透皮肤。他明白,在吴敬中眼里,自己这个行动队长已经彻底失去了原有的信任。
哀悼会结束后,站长办公室。
吴敬中端着红木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热茶,看着站在桌前的余则成,脸上的肃杀瞬间化作了长辈般的和蔼与亲近。
“则成啊,”吴敬中放下茶杯,微笑着说道,“黑鸮这一走,北平局那边算是彻底消停了。机要室是我们天津站的心脏和咽喉,交给你,老夫心里最踏实。从今天起,机要室恢复以往的所有职权,所有进出密电、密码本核销,全由你一人说了算。”
余则成躬身致意,态度谦逊而严谨:“学生定不负站长重托。只是……黑鸮专员此前带上来的那套三元新算法密码……”
“扔进铁柜生锈去!”吴敬中挥了挥手,厌恶地啐了一口,“死人的东西,沾着晦气!全站的通讯纪律,由你重新梳理一遍,把那些不听招呼的尾巴,全部给老子斩干净!”
“是,学生明白。”余则成推了推眼镜,神色平静地应下。
离开站长室时,余则成在走廊拐角处撞见了靠在窗边的李涯。
李涯靠在墙边,手里夹着一根抽了一半的香烟,烟雾缭绕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余则成。
“余主任,恭喜啊。”李涯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几分凄凉与冷嘲热讽,“机要室大权重回你手,黑鸮专员也烧成了灰,真是老天爷都在帮你的忙。”
余则成停下脚步,神色温和而无奈地看着他:“李队长,黑鸮专员是殉职在查私烟的路上,物证账本都在。大家都是为站长效力,为局本部尽忠,何必说这种伤感情的话?天气这么冷,李队长还是多注意身体。”
言罢,余则成微微点头,擦肩而过。
李涯死死盯着余则成的背影,狠狠吸了一口烟,将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踩得粉碎。他绝不相信黑鸮的死是个意外,但他找不到一丝一毫的证据——所有的破绽,都被余则成用吴敬中的贪婪和中统的子弹,洗得干干净净。
夜幕降临,余宅。
风雪在窗外呼啸,屋内的蜂窝煤炉子烧得旺盛,散发着阵阵令人安心的暖意。
翠平系着围裙在厨房洗碗,余则成坐在桌前批阅着站里的日常公文。
等门窗全部闩紧,翠平擦干手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极小的油纸,压在余则成面前的灯下。
余则成神色一凝:“这是哪来的?”
“下午买菜的时候,”翠平压低声音,眼神警惕地瞅了瞅窗外,“菜贩子竹篮夹层里塞给我的。暗号是对的,是左蓝留下的最后消息。”
余则成立刻起身,拿过一旁的花生地毯烘烤油纸,上面逐渐显影出一行密密麻麻的隐形字迹。
余则成拿出密码本快速对照破译,随着译出的文字越来越多,他的眉宇间渐渐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翠平凑过来,声音里透着紧张:“怎么了?北平那边出啥大事了?”
余则成将字条凑到煤油灯罩上烧成灰烬,声音低沉而严峻:
“左蓝在北平的交通线遭到了严重破坏,她已经紧急撤离。但在撤离前,有两位携带华北日伪军力部署绝密图纸的北方局核心干部,因为海关和城门突然全城戒严,被死死困在了天津法租界。”
“什么?困在天津了?!”翠平惊呼了一声,连忙捂住嘴,压低声音道,“现在全城查得跟铁桶一样,军统和日伪在城门架了重机枪查验良民证,两个大活人怎么送得出去?!”
余则成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被白雪覆盖的漆黑街道。
街角处,日伪宪兵和军统的巡逻车呼啸而过,警报声在寒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传统的假良民证和地下交通线,在现在的戒严强度下就是送死。”余则成眼神深沉,喃喃自语道,“要想把两个目标极大的重磅干部送出城,常规的路已经封死了……必须找一条敌人明知道有问题,却绝对不敢拦的硬通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