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人既然倒了,他在北平外线私设的金库和账册,就该如数充公,列入特别督察组的戡乱特支费。孙麻子想跑,怕是走错了门道。”
吴敬中眼中寒光一闪,嘴角泛起贪婪而凶狠的冷笑,挥了挥手:
“则成,带上康少将和宪兵营,去西直门!给老子把人截下来!金条归督察组,账册……由你亲自封存!”
“是!”
余则成整了整武装带上的中正剑,转身迈出大门。
在走廊刺骨的过堂风中,金丝眼镜后的深海目光微凝,一场针对北平敌特黑金网络的雷霆查抄与地下战略物资的大调配,已然箭在弦上!
……
北平西直门火车站货场,冬雨夹杂着湿冷的碎雪,将青灰色的煤渣路面浇得泥泞不堪。
一列满载大同煤炭的货运列车正喷吐着白茫茫的浓汽,车轮摩擦铁轨的刺耳尖啸声在冷雨中回荡。站台最边缘的货运雨棚底下,几个穿着破旧羊皮袄、头戴毡帽的脚夫正缩着脖子搬运沉重的麻袋。
人群末尾,一个身形矮胖、脸上布满麻点、将毡帽压得极低的中年汉子,正死死抱紧怀里一只沉重的铁皮牛皮箱,脚步慌乱地朝客货混编车厢的末节车门挪去。
这正是西直门外顺泰当铺的大掌柜,孙麻子。
影人在西山被撤职缴枪的消息传出后,整个北平外围的特务黑市便嗅到了大厦将倾的血腥味。作为替影人打理洗钱暗账近三年的白手套,孙麻子太清楚军统家法对待无用弃子的手段,天没亮便撬开地下密室,卷走了铺子里所有的硬通货。
只要上了这趟开往保定、转道石家庄的慢车,天高皇帝远,凭着箱子里的东西,他下半辈子依然能做个富家翁。
眼看脚掌已经踏上了车厢冰冷的生铁踏板,孙麻子刚长舒了一口气。
咔嚓!
一声清脆刺耳的枪栓拉动声,骤然在他耳后三寸处响起。
“孙大掌柜,急着去保定投亲,怎么连铺子里的印章都不带全呢?!”
一道阴柔中透着阴狠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孙麻子浑身肥肉剧烈一抖,还没等他拔腿狂奔,两名身披黑色胶皮雨衣的宪兵如恶虎扑食般猛扑上来,一人扭住一条胳膊,反剪着将他整个人狠狠摁在冰冷泥泞的煤渣地里!
铁皮箱脱手飞出,重重砸在泥水里,搭扣崩开。
哗啦!
包裹在棉布里的三十根黄澄澄、沉甸甸的大黄条,以及厚厚三叠崭新的美钞和一本用油布严密包裹的牛皮账册,散落了一地,在昏暗的雨雾中泛着令人窒息的金光。
周围的脚夫和旅客发出惊恐的尖叫,四散奔逃。
孙麻子嘴里啃了一大口冰凉的煤渣烂泥,面如死灰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正是督察处少将副队长康介民那张狞笑的脸。
“康……康长官!饶命啊!小人只是替影人大队长管账的下人……这些金子全孝敬长官,求长官放小的一条生路!”孙麻子鼻涕眼泪混合着泥水狂涌而出,疯狂磕头求饶。
康介民甚至没多看他一眼,而是迅速转过身,将腰板挺得笔直,快步迎向站台旁缓缓停下的一辆黑色福特防弹轿车。
车门推开,警卫撑起一把黑绸大伞。
余则成一身笔挺的少校机要呢子军服,外披黑色双排扣风衣,脚踏锃亮的黑色马靴,缓步踩在泥水里。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武装带左侧佩挂的那柄长约尺半的“忠勇”款中正短剑。黄铜剑鞘在阴雨中折射出冷冽刺骨的寒芒,周围二十多名荷枪实弹的宪兵见状,齐刷刷挺胸立正,敬畏之情溢于言表。
“余处长!”
康介民满脸堆笑,快步凑到余则成身侧,躬身低语:
“人赃俱获!这狗东西带了整整三十根足赤大条子,两万美金,还有影人赵秉忠三年来的私设地下当铺往来明细!一笔都没跑掉!”
余则成走到泥地上的铁皮箱前,没有去看那些耀眼的金条,而是弯下腰,用带着白色鹿皮手套的右手,将那本沾着泥水的牛皮账册捡了起来。
他轻轻翻开两页。
账册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华北特派员公署各级军官利用查禁物资敲诈勒索、暗中向平汉线走私军粮、以及通过顺泰当铺向沦陷区日伪军官兑换黄金的全部隐秘记录。
这是一张彻底网罗华北军统全部暗黑死穴的绝命网。
余则成合上账册,顺手递给身后的机要副官,然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神色贪婪、喉结不住滚动的当班宪兵连长与士兵。
在国民党军队里,办案抄家,若只顾长官独吞,必生内乱与怨恨。
余则成抬手在武装带的中正短剑柄上轻轻一按,声音沉稳而极具威严:
“康少将,弟兄们冒着雨雪在车站堵截逃犯,尽忠职守,党国不会亏待有功之臣。按督察组的规矩,三十根金条,提调五根出来,当场分给当班的宪兵连弟兄买酒驱寒!”
那名宪兵连长闻言,浑身猛地一震,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五根大黄条,折合几千大洋,分到每个当兵的头上,顶得上他们三年的军饷!
“剩下的二十五根金条与两万美金,如数造册,封入铁箱,充作特别督察组留驻平津的特别戡乱军费,由吴副组长亲自签押!”
余则成目光扫向连长,神色不怒自威:“至于孙麻子,验明正身,押回保警看守所单独关押,听候督察组军法会审。弟兄们听明白了吗?!”
“明白!谢戴副局长恩典!谢吴特使恩典!谢余处长厚赏!”
宪兵连长啪地立正敬礼,二十多名宪兵激动得满脸通红,高声领命。
短短几句话,五根金条撒下去,余则成不仅在宪兵营里树立了不可动摇的威望,更把截获巨款的名义做成了无懈可击的公账。吴敬中得了大头,戴笠得了军费,部下得了实惠,而余则成则彻底将影人的全部黑金网络与致命账册收拢在了自己掌心!
康介民在旁边看着,心中暗暗咂舌,对这位年轻机要处长兼主任秘书的官场手腕佩服得五体投地。
“余处长高见!卑职这就带人把孙麻子押回去,保证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康介民谄媚笑道。
“有劳康副队长了。”
余则成微微点头,转身钻回车内:“我奉站长之命,顺道去前门大栅栏为站长内眷采买几味润肺的川贝草药,车站后续的封条交割,你全权处置。”
“是!处长放心,一切包在卑职身上!”
福特轿车缓缓启动,碾过泥泞的站台,穿过前门高大的城门洞,汇入了前门大街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半小时后,车子在大栅栏老字号同仁堂药铺前缓缓停下。
余则成让司机和两名警卫留守车旁,自己独自一人整理了一下风衣领子,迈步迈入这家拥有两百年历史的古朴药铺。
药铺内弥漫着浓郁苦涩的中草药清香,靠墙排列着成百上千个黑漆贴金的小抽屉。
余则成径直走到内堂靠东的一张红木八仙诊桌前。
柜台后面,一位须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账房老掌柜正拿着铜小戥子称量药材。
余则成从怀里掏出一张信封,放在桌面上,微笑道:
“掌柜的,劳驾照方抓药。内人咳嗽,要川贝母三两、老陈皮二钱,另外……加一枚清道光年间的老通宝压药碾子祛邪。”
老掌柜手里的戥子极轻微地顿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透过花花镜审视了余则成一眼,伸手拿起那只信封。
信封里除了几张法币,赫然滑出一枚外圆内方的青铜钱币。钱币边缘被极细的钢锉打磨过,穿孔四角分别刻着细微的暗记。
那是中共北方局地下医药专用暗码。
老掌柜眼底闪过一抹极其深沉的肃穆,不动声色地将铜钱收入袖口,换了一副市井掌柜的寻常笑脸,高声吆喝道:
“得嘞!客官是天津卫来的贵客吧?!这道光铜钱祛邪安神是老规矩,您请后堂内跨院奉茶,川贝母得现研成细粉,免得走了解药的气味!”
“有劳掌柜。”
余则成从容掀开青布棉帘,随老掌柜步入后跨院隐秘的存药暗仓。
暗仓四壁全是用生石灰防潮密封的大号木箱,光线昏暗,只有一盏防风马灯静静悬挂在梁下。
“同志,辛苦了。”老掌柜反锁小门,立刻转身向余则成微微欠身。
“组织上在西四暗门和西山前线急需的外科药品,情况如何?!”余则成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急促。
老掌柜神色凝重:
“前天夜里西四暗门接回老王同志,虽有此前运来的盘尼西林保住了性命,但外伤感染严重,加上前门兵马司火并后城防加岗,敌特对西药房查得极严,止血磺胺与手术缝合羊肠线全城断档,西山游击支队送下来的几十名重伤员也在地道里硬扛着!”
余则成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迅速从怀里掏出方才在西直门车站扣押孙麻子时、借机抽出的三千美金不记名花旗本票,塞进老掌柜手里:
“这是干净的美金本票,西直门当铺刚起获的底子。同仁堂在东交民巷法国公使馆区有免检药材洋行进货渠道,立刻动用这笔钱,以采购德国中草药提取剂的名义,把法商手里的六箱战伤止血磺胺、五百卷高压消毒纱布全部吃下来!”
老掌柜抚摸着那叠厚厚的花旗美钞,眼眶微红,重重呼吸了一声:
“请深海同志放心!今晚子夜,这六箱救命西药就会借由六必居的运酱大车,分批走通西四暗渠,直接送进暗门手术室!”
“千万小心,内鬼虽除,敌特的眼睛依然盯着各大药房。”余则成叮嘱道。
“明白!”
十分钟后,余则成手里拎着两包用牛皮纸和麻绳捆扎得严严实实的川贝中药包,神态从容地掀开药铺棉帘,重新走回前门大街的风雪中。
然而,还没等他拉开车门,刺耳的刹车声骤然在街口炸响。
一辆墨绿色的美制威利斯吉普车甩尾停在福特车旁,车门猛地弹开,戴笠贴身副官王汉民上校跳下车,军靴飞溅着泥水,神色焦灼万分地直奔余则成而来。
“王副官,何事如此匆忙?!”余则成眉头微凝,按住腰间的中正短剑。
王汉民啪地敬了一个军礼,低头在余则成耳边急促低语:
“余处长!局座急电传令!戴老板决定不等后日例会了,明日拂晓五点,戴局长与吴副组长将乘坐铁甲专列亲赴保定绥靖公署督战华北战区剿共大计!局座口谕,命余主任即刻返回行辕随行伴驾,兼领平汉铁路前线军运密电总调度!!”
余则成神色猛地一凛,心跳在瞬间骤然加速。
转战保定!
平汉铁路华北最大的军运枢纽,亦是冀中根据地与八路军主力外围防御的最前沿!
“请转告局座,职部立刻回行辕交割公文,随先生出征!”余则成沉声立正。
寒风呼啸,吹卷起漫天风雪。
余则成紧握着手中的药包,目光深邃地望向阴霾压顶的南方天际。
北平暗门初定,而一场牵动着平津冀三地生死存亡的铁甲风暴,已然在平汉铁道线上发出惊雷般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