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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皇帝打猎先点罪臣之女

    三月初五,宫里送来春猎名单。

    第一行是皇帝。

    第二行是宗室。

    第三行便写陆沉舟。

    常福从上往下看了三遍:“世子,您排得挺靠前。”

    “通常这种靠前不是好事。”

    第四行,顾昭宁。

    第五行,北朔王女乌弥月及使团七人。

    第六行没有官职,也没有完整姓名。

    罪臣宁衡之女一名。

    苏听澜把名单放到桌上:“皇帝打猎,先点罪臣女儿。看来西苑的鹿不够他看。”

    宁知微盯着那一行:“我去。”

    陆沉舟问:“不先问为何点你?”

    “旨意附注写得很清楚。宁衡案重审后,朝廷欲示宽仁,令我在御前辨认旧物。”

    “猎场有什么旧物?”

    “也许是他们准备让我认出来的东西。”

    春猎运输签在宁宅被发现后不到一日,皇帝便点了掌握运输暗号的宁知微。

    可以说是安抚。

    也可以说是把会算路的人放进一座四面有门、到处有箭的围场。

    闻人清先看诏令用印:“真旨。由内侍省传出,礼部录名,西苑监接人。没有首辅值房经手印。”

    谢红绡道:“写得这么干净,更让人想把纸翻过来看。”

    纸背只有尚纸局水印。

    与黄封同出尚纸局,却不是同年纸,也不是东槽。纸源不会因为都来自宫里便自动合线。

    宁知微问:“我以什么名字入场?”

    传旨内侍答:“上头只写宁氏。到西苑后另发遮面牌,不录真名,免得旁人议论旧案。”

    “不行。”

    内侍愣了:“这是保护。”

    “遮面可以,换名不行。”

    “没有要你换名,只是不写。”

    “不写,出了事便只死一个‘宁氏’。事后谁都能说不知道是哪一个。”

    宁知微提出两层名册。

    外层写重审案遮面证人,不公开姓名。

    内层由大理寺、西苑监和她本人三方封存,明确写宁知微、年龄、入场衣色、随行书吏和离场核验方式。若她失踪、受伤或被替换,三方必须同时开册。

    内侍不敢答应,也不敢拒绝。

    闻人清替他写成复核申请:“带回去。今日申时前回。逾时视为西苑监拒绝承担遮面证人身份核验,宁知微仍按真名入场。”

    “闻人大人,春猎不是审案。”

    “所以我只管证人。”

    内侍抱着申请走了。

    他走后,宁知微把诏令重新抄了一份。

    不是抄内容。

    是抄谁被怎样称呼。

    陆沉舟有爵位,顾昭宁有军职,乌弥月有王女身份。只有她被写成某人的女儿,连名字也没有。若春猎后出现一份“宁氏自认父罪”的记录,外人甚至无法确定说话的人是不是她。

    苏听澜道:“内层名册还要加声音核验。”

    “声音可以学。”谢红绡说。

    “那加左手写一个指定字。”

    宁知微摇头:“手可以伤。”

    叶惊霜提出三步核验:先由本人说当日随机口令,再由两名不同阵营见证人辨认,最后核面纱软扣和入场时留下的掌宽、身高记录。任何一项不合,只能记身份待核,不能当场代替她作证。

    乌弥月问:“随机口令现在定,不就不随机?”

    “入场时由宁知微、闻人清、西苑监各写一词,抽一个。”

    “若西苑监的人就是坏人?”

    “三方只开一词。”

    宁知微将这套办法补到申请后。

    她不是因为怕死才争名字。

    是怕有人借她的脸活着说话。

    诏令点了四个人。

    王府里却有八个人需要决定进不进。

    苏听澜先说:“我得进外营。”

    “以什么身份?”陆沉舟问。

    “靖北京邸随行物资主事。你右肩不能负重,顾昭宁旧肋伤,乌弥月左臂有伤,宁知微是遮面证人。四个人的药、衣、食、车签都要有人登记。”

    “西苑有内官。”

    “那便让内官签字承担旧伤复发、药物错领和王府车具被换的责任。”

    常福小声道:“听起来他们会更愿意让苏姑娘进去。”

    叶惊霜申请侍卫位。

    她不持宫中弩,不带无铭短剑,只带登记木刀与两枚示警响片。手腕伤势写在前,职责限于遮面证人近身三步和王府车具检查,不得进入御驾十丈。

    “你原本就在皇城司名册。”闻人清道。

    “所以更要另写。”叶惊霜说,“旧名册上的权限可能比现在大,也可能已经被人改过。”

    谢红绡想以侍女身份进去。

    闻人清否了。

    “你的现用姓名已在红楼案和九渠越权记录里。再用假身份,会让春猎所得全部多一层争议。”

    “那我写红楼机关协查?”

    “证物协查。”

    “听着不够厉害。”

    “你的权限也没有那么厉害。”

    谢红绡得到外营证物车位,只能检查封绳、机关和异常车厢,不能混入内围女眷席,也不能借易容接近皇帝。

    闻人清自己以大理寺重审承办官申请入外营。

    礼部最初只肯给她一张“候问牌”,意思是留在西苑外门,有事再传。

    她把宁衡假绝笔、七人保护名单、春猎运输签和宫弩射韩家家眷四案分开列出。

    “四案证人同时被点入猎场,大理寺承办官却不得在场。若发生证物移交、证人受伤或临时问话,由谁记录?”

    礼部书吏道:“御史台可记。”

    “马守直昨日刚交一份假绝笔。”

    书吏不说话了。

    大理寺最终又加一项要求:春猎期间若皇帝临时召宁知微问话,至少留一名大理寺书吏和一名非王府见证人在帘外。问话可以不公开,存在、时辰、进出和是否携带文书必须记录。

    礼部嫌麻烦。

    闻人清把四案名录推过去:“你们可以拒绝。请在拒绝栏写明,若证人进入御帐后失踪、被换或出现来源不明供词,由礼部独自承担程序说明。”

    书吏看了很久,选择继续嫌麻烦,但同意签字。

    顾昭宁的问题是兵器。

    她的铁枪封在宗正寺,春猎诏令却要求“顾将军持惯用兵器随驾,以示边军无罪”。

    取枪,可能破坏封存状态。

    不取,又可能被写成抗旨或心虚。

    顾昭宁提出带一根等长白蜡练杆。无枪头,无旧裂,无陆家军械标记。宗正寺可当场量长度和重量,春猎后原样交回。

    兵部回了四个字。

    有失威仪。

    顾昭宁在下面写:“威仪不能替封痕负责。”

    又送回去。

    乌弥月更麻烦。

    诏令点她,也点北朔使团七人。左贤王副使要求王女与使团同车、同帐、同进退,并以北朔内部礼制为由收回她的马骨帖。

    乌弥月把诏令拍在副使面前:“中原皇帝点的是我,不是你的俘虏。”

    “你仍是北朔王女。”

    “所以我带自己的两名随从,走自己的车。你们七人走使团车。谁再伸手拿我的帖,我便让鸿胪寺记录北朔使臣在中原抢皇帝客人的东西。”

    鸿胪寺最后同意两车同入、分帐安置,外交名册不合并。乌弥月也不得借王女身份调动北朔护卫进入王府区域。

    申时前,宫里回了四份批复。

    宁知微双层名册,准。

    苏听澜物资主事,准。

    叶惊霜遮面证人侍卫,准。

    谢红绡证物车协查,准。

    闻人清仍只能进外营,不得靠近御帐五十步。

    顾昭宁白蜡练杆,准。

    批复末尾另有一条。

    所有人三月初九午后提前入西苑外营,验车、验衣、验伤,初十天明开猎。入营后非奉旨不得离开,所有私人信件统一交西苑监转递。

    苏听澜看到“统一转递”便画了一圈:“不能让同一处既管人又管所有出信。”

    闻人清申请保留三种公开报平安方式:大理寺每两个时辰送一张人数签;鸿胪寺独立送北朔使团状态;王府物资车每日进出一次,空车与载重前后过秤。内容不传案情,只证明谁仍在、谁离开、哪辆车重量变化。

    宁知微则把十三仓旧序拆成三份。她自己、苏听澜和闻人清各持一段,任何一人被扣都无法独立还原整表。春猎运输签原件不入猎场,只带多方见证影抄。

    “他们点我们进去。”陆沉舟道,“我们也不能把所有东西真送进去。”

    “总算学会了。”苏听澜说。

    “我一直会。”

    “你在宁宅递错两次工具。”

    “那是工具。”

    “证物递错一次更贵。”

    八个人看完,常福问:“是不是还少一个?”

    “少你。”陆沉舟道。

    “我以什么身份?”

    苏听澜把一张车夫牌递给他:“查菜。”

    常福接过牌,发现自己只准到外营灶房和草料场。

    “别人都查刺客,我查苦瓜?”

    “苦瓜若能运盐铁正文,你就是头功。”

    三月初十,西苑春猎。

    皇帝用一道真旨,把宁衡之女、靖北世子、失枪将军、北朔王女和四名各有案由的女人一起点进猎场。

    像是宽仁。

    也像有人提前把所有会说话的证据,赶进同一张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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