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舜舜看着裴俨愠怒的俊脸，心头先是一紧，旋即又有些想笑。
这人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偏偏碰上舜辉，立马就能破功。
对付盛怒时裴俨，讲道理是行不通的，唯有顺毛捋。
舜舜松开护着儿子的手，一把抱住了裴俨劲瘦的腰身。
仰起头，飞快地在他紧绷的唇角上亲了一下。
“消消气，气坏了你的身子，我会心疼的。”
裴俨举着鸡毛掸子的手瞬间僵在半空。
胸腔里窜起的火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温水，刺啦一声灭了大半。
他极力绷着脸，试图维持严父的威严，可耳根子却不受控制地变红了。
见拿捏住了他的脾气，舜舜转过身，一把将躲在自己裙摆后头的舜辉扯了出来。
“跟娘说实话，好端端的，你为何要编排王阁老？”
王舒与裴俨同朝为官，两人虽偶有政见不合，却也是共患难过的，怎能让小辈这般编排、取笑？
小舜辉见爹爹的鸡毛掸子垂了下去，胆子顿时肥了不少。
他挺起小胸脯，气鼓鼓地撅着嘴，大眼睛里满是不服气。
“王阁老的孙子欺负二姐！”
“他骂二姐是小胖子！他自己长得跟肉丸子似的，他才是小胖子呢！”
舜舜愣了一下，哭笑不得。
“王吉吉骂了你二姐，你找他算账便是，编排人家祖父干什么？”
小舜辉挠了挠耳朵。
“他身边跟着好几个壮仆，我打不过他呀！”
“可王阁老只要听了《弹棉花》的童谣，肯定会吹胡子瞪眼！”
“他老人家一生气，回府指定要拿竹板抽他孙子！”
小家伙得意地晃了晃总角，“娘，我这招，叫隔山打牛！”
舜舜嘴角狠狠一抽，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旁边的裴俨更是听得眼皮直跳，额头上的青筋突突乱蹦。
夫妻俩面面相觑，一时竟无言以对。
舜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耐着性子追问，这才从儿子颠三倒四的话语里，理清了来龙去脉。
王阁老有个六岁的嫡孙，名叫王吉吉。
那小子仗着祖父是内阁首辅，成了这条街的孩子王。
每次出来玩，身后都呼啦啦跟着一串小孩，那叫一个威风。
这些小孩为了巴结他，但凡得了什么新奇的东西，比如糖人、蜜饯、木头小人，都得先紧着“孝敬”他。
唯独他们家这三个，既不奉承他，也不稀罕跟他一块儿玩。
王吉吉觉得落了面子，前几日便故意找茬。
趁着舜英在角门外买饴糖，一时落了单，王吉吉带着人冲上来。
“小胖子，矮冬瓜，长大了就是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哈哈哈哈哈！”
舜英脑子慢半拍，等她吃完糖，回过味来王吉吉骂了自己，他已经带着一帮小跟班跑得没影了。
回府后，舜英把这事儿告诉了弟弟。
小舜辉是个极护短的，听完当场就炸了毛。
憋着气，琢磨了好几天，想出了这么个损招来报复王吉吉。
裴俨听罢，冷哼一声。
“好一个隔山打牛！王阁老，白胡子，坐着轿子吃果子。”
“御史台，奏折飞，弹来弹去没影了。东一榔，西一棒，越弹越蓬松，活像铺里老棉花！“
“——这词儿，是你自己编的？挺溜啊！”
小舜辉脖子一缩。
“爹爹，那首《弹棉花》不是我写的，是大姐写的！”
裴俨闻言，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合着这桩事，仨孩子都掺和进去了？！
“去，把大小姐和二小姐叫过来！”
不多时，沙莱拉牵着两个穿戴整齐的小团子走了过来。
走在前面的是大姐儿舜华，穿着一身茜色绣折枝兰花的交领小襦裙。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小脸紧绷着，步子迈得四平八稳，活脱脱是个缩小版的裴俨。
二姐儿舜英则穿着件杏黄色的小襦裙，戴着黄色的绒花，手里抓着半块没吃完的红豆糕。
鼓着腮帮子，小口小口地啃着，含糊不清地问：
“娘轻……泥叫窝们……干嘛呀？”
这一问之下，舜舜和裴俨才晓得。
原来王吉吉不是第一回嘴欠辱骂舜英了，之前还嘲笑过舜英饭量大，说她是小猪仔。
舜舜立时火了。
再怎么说，能吃是福！
英儿白白胖胖、结结实实的，多招人稀罕？
那王家小子骂英儿是小猪仔，又咒她嫁不出去，的确是欠收拾！
不过她嘴上可不敢这么说，省得给舜辉那小子递梯子。
“华儿，辉辉说那首童谣是你写的？”
舜华端端正正地行了个万福礼，小眉头皱着，冷冷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弟弟。
“回爹爹、娘亲的话，那童谣的确是女儿写的。”
“只是女儿不知道弟弟会偷走，还花了几文铜板，买通小乞丐，把它传地到处都是。”
舜辉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舜华收回目光，一脸懊恼地叹了口气，小大人似的摇了摇头。
“早知道三弟要传扬出去，我写的时候就该再斟酌一下。”
“如今想来，那用词还不够犀利。”
“要是引用一下《论语》和《春秋》就更好了！”
微风吹过，几片海棠花瓣打着旋儿，落在舜华的小发髻上。
舜舜张了张嘴，满肚子的训诫之词，硬生生卡在了喉咙眼。
她僵硬地看向裴俨，只见他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呆滞。
他们都知道大闺女爱读书，抓周时直接抓了裴俨的印章，一岁起开始认字了。
成日里抱着书不撒手。
可谁能想到，舜华还没满四岁，竟然已经把《论语》和《春秋》都读完了？！
听她这意思，不仅读完了，还能熟稔背诵，融会贯通？
拿来骂人了？！
就在夫妻俩风中凌乱之际，舜英终于把最后一口红豆糕咽了下去。
她慢吞吞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乌黑的眼珠子转了两圈，总算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了。
弟弟会被爹爹拿着鸡毛掸子追打，原来是为了给她出气，报复讨厌鬼王吉吉啊！
舜英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伸出肉乎乎的小手，高兴地拍了拍舜辉的肩膀。
啪、啪、啪！
小舜辉疼得龇牙咧嘴，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辉辉干得好！”
舜英笑得眉眼弯弯。
“你放心，下次有谁敢欺负你，我抡起拳头教训他！”
说着，为了展示自己的威风，舜英随手在海棠树下捡起了一块石头。
手腕子看似随意地一抖，那块石头便嗖的一下飞了出去，砸在了不远处的墙上。
一声闷响，碎石飞溅，灰尘四起。
那坚硬的墙面上，居然出现了一个窟窿眼！
小舜辉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狂热地拍起了小巴掌。
“哇，二姐好厉害！”
舜舜瞪圆了杏眼，看了看墙上的洞，又看了看舜英白白嫩嫩的小手，后背嗖嗖冒凉风。
舜英一岁起自己抓勺子吃饭时，好几次把银勺子都给掰弯了。
她当时就知道这闺女，天生力气大。
可怎么也没想到，这才两年光景，她竟能徒手飞石，把青砖墙砸出个大窟窿！
这要是真抡起拳头砸在王吉吉身上，只怕王阁老要去顺天府击鼓鸣冤了！
舜舜咽了咽唾沫，下意识往裴俨怀里靠了靠。
“幸好……出手的是舜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