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后的傍晚。
北平城南面大约二十里地的一处荒山坡上。
三十一个穿着各色便装的人沿着一条土路缓缓前行。
周天阳走在队伍中间,步子拖沓,肩膀微微塌着。
跟旁边那些跑单帮的商贩没什么两样。
他这四天走下来,看起来活脱脱就是个跑了远路的小买卖人。
赵虎从前面折回来,同样是一副赶路人的模样,步子碎着走,腰塌着。
“师长,前面应该就是北平城南郊了。”
周天阳停下脚步,抬头朝前方看了一眼。
暮色中隐约能看到一片平坦的地势。
远处有灯火在亮。
那应该就是城南外围的村子了。
“找个地方歇脚。”
周天阳的声音不高。
“这附近有没有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赵虎想了想。
“我看见远处有一座破庙,应该没人。”
“带路。”
赵虎领着队伍拐下了土路,沿着一条更窄的羊肠小道走。
小路两边全是齐腰深的枯草和杂树。
三十一个人排成一列往里钻,走了大约十来分钟。
前方果然出现了一座破庙的轮廓。
庙不大,就一间正殿加两间偏房。
院墙塌了大半,正殿的屋顶缺了将近三分之一。
偏房相对完整一些,至少能挡风。
看样子这地方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周天阳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
“进去看看。”
赵虎带着两个人先钻进了正殿。
殿里的佛像早就没了,供桌也被人搬走了,地上只剩些碎砖烂瓦和干草。
偏房里也差不多,炕塌了一半。
但墙角还有块平整的地方能铺干草。
“就这儿吧。”
周天阳走进偏房,把包袱往地上一扔。
“各组把人安顿好,岗哨布置出去,前后各两个,两个小时一换。”
三十个人无声地动了起来。
有人去正殿收拾地方,有人在外围布暗哨,有人在院子里找能烧的东西。
十几分钟后。
偏房里铺好了干草,正殿里也腾出了一块能歇脚的地方。
两个战士在院子后面的土坎上趴着放哨。
另一个绕到了庙前那条小路上盯着。
周天阳在偏房里靠墙坐下来,从包袱里摸出干粮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赵虎、孙二柱、王华三个人陆续凑了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岗哨放出去了。”
赵虎压低声音。
周天阳咽下嘴里的干粮,喝了一口水,目光从三个人脸上逐一扫过。
“明天分头进城。”
三个人同时挺了一下腰。
“两个人一组,每组进城之后各走各的,不要凑在一起。”
“进去之后,把北平城里的路摸清楚,全部记在脑子里。”
他顿了顿。
“重点是伪政府驻地和王克敏住所周边的地形。”
“住所在哪儿,围墙多高,门口什么岗,前后左右有什么路能靠近,有什么路能撤。”
“这些都要摸清楚。”
“师长,伪政府驻地在哪儿,我们现在不知道啊。”
孙二柱问了一句。
“不知道就问,就观察。”
周天阳的语气很笃定。
“城里伪政府的办公地不难找。”
“随便找个拉黄包车的、卖菜的、扫街的,都问得出来。”
“但问的时候要注意分寸,可以绕着弯问。”
“比如,伪政府衙门在哪个方向、王委员长的府邸是不是在这附近之类的。”
“摸完之后呢?”
王华接着问道。
“下午四点之前,全部回到这里集合。”
“不管摸到什么程度,四点钟必须回来。”
“各组的路线和摸到的情况当面汇报,汇总之后统一做方案。”
三个人同时点了点头。
“我自己单独走。”
周天阳继续说道。
“进城之后去和城内的地下党接头。”
“把王克敏那几个人最近的动向情报拿回来。”
“看看最近有没有公开活动,这些情报能省我们很多功夫。”
“师长,您一个人去接头,安全吗?”
赵虎皱了一下眉。
“对方是地下组织的老交通员了,这种事干过很多回。”
周天阳摆了摆手。
“你们把心放在摸路上就行。”
“明天各干各的,晚上回来汇总。”
“还有一件事。”
“明天进城不能带武器。”
“匕首也不能带。”
“城里鬼子的宪兵队和伪警察巡逻很密,被搜出来就是麻烦。”
“空着手进城?”
赵虎愣了一下。
“对,空着手。”
周天阳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摸路不需要动刀动枪。”
“把眼睛和耳朵带去就行。”
周天阳又补了一句。
“另外,各组进了城之后,如果碰到鬼子的盘查或者伪军的检查,不要跑,不要慌。”
“把良民证拿出来,该怎么说怎么说。”
“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明白。”
“行了,都去安排吧。”
“明天天亮之前出发,天黑之前赶回来。”
三人回去后,开始安排明天的行动。
……
次日。
天还没亮。
破庙里的三十一个人已经动了起来。
赵虎把包袱往肩上一挎,出了门。
孙二柱和王华紧随其后。
各自带着自己组里的人。
在院子里分成了几拨。
“记住,别扎堆。”
周天阳提醒了一句。
“两个人一组,各走各的。”
“进了城之后谁也不认识谁。”
赵虎点了点头,朝身后的一组人挥了下手,带头出了庙门。
周天阳等他们走了十来分钟。
才不紧不慢地出了庙。
沿着那条羊肠小道朝北平城南门的方向走去。
他今天换了身更不起眼的行头。
一件青布棉袄,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头上扣了顶旧毡帽。
走起路来肩膀塌着,步子又碎又拖沓。
跟那些天天在城门口进进出出的贩夫走卒没什么两样。
当周天阳来到城南门外时。
这里已经渐渐热闹了起来。
挑担的、推车的,在城门口挤成一条长龙。
周天阳混在人群里慢慢往前挪,目光不动声色地扫着城门口的情况。
十几个伪军端着枪站在门洞两侧。
一个鬼子军曹坐在旁边的木桌后面。
轮到周天阳的时候。
他把良民证递了过去,故意微微弯着腰。
“干什么的?”
“老总,跑乡卖杂货的。”
伪军翻了翻良民证,又抬眼看了看他,把证往他手里一塞,摆了下手。
“进去吧。”
周天阳点头哈腰地接回良民证,混了进去。
街道两侧的铺面陆续卸了门板。
他沿着主街往城里走了一段。
找了条岔路拐了进去,沿着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朝城中心的方向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
周天阳从巷子里钻出来,眼前是一条南北向的大街。
街面上比刚才那条巷子宽得多。
来来往往的行人和黄包车。
街对面有一排铺面,其中一家茶馆门口挂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聚贤茶馆。
周天阳扫了一眼茶馆门口摆着的几张小桌,挑了个靠街边的位子坐了下来,朝里头喊了一声。
“来壶茶。”
跑堂的应了一声,很快就端了一壶茶和一只茶杯出来。
周天阳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慢慢抿着,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街面上的动静。
茶馆门口人来人往。
不多时,一个挎着篮子卖烟卷的小贩从街那头走了过来。
周天阳放下茶杯,朝那小贩招了招手。
“卖烟的,来一包。”
小贩快步走过来。
“先生要哪种?”
“老刀牌、大前门、哈德门,都有。”
周天阳挑了一包老刀牌,付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