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放下电话，手心全是汗。
他坐在椅子上，愣了好几秒钟，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群蜜蜂在里面乱撞。
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心脏跳得飞快，砰砰砰的，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省纪委的车已经在楼下，田国富亲自打的电话，甚至还给自己叫了车，对方的意思不言而喻，这是要对他采取应急措施的征兆。
这意味着什么，李达康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不是掌握了确凿的证据，省纪委不会对一个现任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采取行动。
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拉开办公桌右边的抽屉。
抽屉里有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他的一些私人物品，两本不同身份的护照，一张银行卡，还有几沓现金。
这些东西是他早就准备好的，以备不时之需。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拿那个文件袋，但他的手刚碰到文件袋的边缘，就停住了。
他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他现在拿着这些东西下楼，正好被省纪委的人看到，那就等于不打自招，到时候就算他原本还有回旋的余地，也彻底没了。
李达康咬了咬牙，把手缩了回来，关上了抽屉。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拿起桌上的公文包，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秘书正站在门口等他，脸色有些紧张。
“李书记，您要去哪儿？”秘书问。
“省纪委。”李达康说，语气尽量保持平静，“田书记找我了解点情况。”
秘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路，只是眼中肉眼可见的能看出别样的神情，那是对自己未来从政之路的迷茫。
李达康从他身边走过，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李达康透过门缝，看到了小张那张复杂的脸，那张脸上有担忧，有不安，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李达康忽然意识到，也许小张已经猜到了什么。
电梯下行的时间里，李达康靠在电梯壁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自己当年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的艰辛，想起自己靠着赵家意气风发的样子，也想起自己为了讨好赵立春而做的那些违心事。
一幕一幕，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
李达康不由得问自己一个问题。
自己后悔吗？
后悔。
但后悔有什么用呢？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可吃。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李达康睁开眼睛，迈步走了出去。
大厅里，几个工作人员看到他，纷纷打招呼，李达康一一回应，脸上挂着惯常的微笑，在外人看来，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市委书记，没有任何异常。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走出市委大楼的大门，李达康看到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6，车牌号他很熟悉，是省纪委的车。
车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田国富本人，另一个是省纪委的工作人员。
李达康看到田国富，忍不住自嘲一笑，连省纪委的一把手都亲自来了，看来自己这次是真凶多吉少了。
田国富看到李达康走出来，赶忙迎了上去，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虽然田国富知道李达康这次多半要倒了，但是现在李达康没倒，自己还是要保持该有的文明。
“李书记，麻烦你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李达康也笑了笑：“田书记客气了，配合纪委工作是每个党员的义务。”
两人握了握手，表面上看，就像是一次普通的工作往来。
但李达康能感觉到，田国富握手的力度比平时要大一些，而且握完之后没有马上松开，而是多握了两秒钟。
这两秒钟，让李达康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分。
“李书记，请上车吧。”田国富说。
李达康点了点头，弯腰钻进了车里。
田国富也跟着上了车，坐在他旁边。车子发动，缓缓驶离了市委大院。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车厢里的气氛有些沉闷，李达康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五味杂陈，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感到如此沉重。
车子没有开往省纪委办公大楼，而是直接开到了省纪委办案中心。
当车子驶进那道铁门的时候，李达康的心彻底凉了。
办案中心。
这个地方，是用来关押违纪违法人员的，如果只是普通的了解情况，根本用不着来这里，把他带到这里，说明事情的性质已经非常严重了。
车子停稳之后，田国富率先下了车，李达康也跟着下了车，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
高高的围墙，墙上的电网，门口持枪的武警，一切都是那么的森严。
“李书记，这边请。”田国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李达康跟着他，走进了大楼。
……
当天晚上七点，省纪委办案中心，审讯室。
李达康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发现侯亮平已经坐在里面了。
侯亮平看到他进来，站起身，礼貌地点了点头：“李书记，请坐。”
李达康没有说话，在侯亮平对面坐了下来。
他打量着这间审讯室，和普通的审讯室不同，与其说说是审讯室，倒不如说是茶室，整体装修类似于用于商务谈话的那种风格。
侯亮平按下录音笔的开关，然后看着李达康，开口说道：“李达康书记您好，今天我们请你来，是想向你了解一些情况，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李达康点了点头：“我一定配合。”
侯亮平翻开面前的材料，问道：“李书记，你认识刘新建吗？”
李达康的心跳了一下，但他表面上依然镇定：“认识，汉东油气的总经理，我们有过一些工作上的往来。”
“仅仅是工作上的往来吗？”侯亮平追问。
李达康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私下也有一些交往，他请我吃过几次饭，我也请他吃过几次饭，算是朋友吧。”
“朋友？”侯亮平笑了笑，“什么样的朋友，会在你面前谈论如何帮惠龙集团拿项目的事情？”
李达康的脸色微微一变。
“侯专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没什么意思。”侯亮平说，“只是想请你听一段录音。”
说完，他按下桌上的一个播放键。
录音里传来两个人的对话声，一个是刘新建的声音，另一个，是李达康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