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沉默了。
因为赵小惠说的没错，他确实存了这个心思，没想到被赵小惠这么轻易识破，一时间让侯亮平有些尴尬。
赵小惠看着他的沉默，脸上的冷笑更深了：“侯亮平，我告诉你，你打错算盘了！”
“我赵小惠行得正坐得直，没什么好交代的，你们有证据，就拿证据去法院告我，没有证据就别在这里浪费我的时间。”
“至于我爸，”她的声音顿了一下，眼眶又红了，但她硬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我爸一辈子光明磊落，他不会有事，中央纪委请他喝茶，那是例行公事，喝完茶他就会回家的。”
侯亮平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佩服这个女人。
明明已经到了被审核的地步，明明心里已经慌得不行，但她就是不松口，还能用愤怒来掩饰恐惧，用强硬来掩盖脆弱，她像一只野兽，明知无路可退，依然呲着牙不肯屈服。
“赵小惠，”侯亮平说，语气缓和了一些，“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我也不指望你马上就相信我。但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害你，是为了帮你。”
赵小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中的嘲讽意味丝毫不加掩饰。
“帮我？”赵小惠顿时哈哈大学，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好听的笑话。
“侯亮平，你省纪委的专员，抓了我，关了我，用我儿子威胁我，现在又跑来告诉我你是来帮我的？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我知道你不信。”侯亮平说，“但你可以想一想。你父亲被抓了，你哥哥在监狱里，你丈夫罗冠宇虽然是罗家的人，但他会为了你得罪省纪委吗？你现在孤立无援，除了配合我们，你还有什么路可走？”
赵小惠的笑容凝固了。
侯亮平的话，像一根针，准确地扎在了她最痛的地方。
是啊，她还有什么路可走？
父亲被抓了，丈夫虽然有权有势，但他会为了她这个已经失去价值的妻子去冒险吗？罗家会为了她这个赵家的女儿去和省纪委硬碰硬吗？
答案，她心里清楚。
不会。
罗家不会为了她做任何事情。因为在他们眼里，她只是一枚棋子。有用的时候，他们会保护她。
没用的时候，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她。
赵小惠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她活了四十多年，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这么孤独。
“赵小惠，”侯亮平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我不逼你马上做决定。我给你时间，你自己好好想想。如果你想通了，随时可以让工作人员找我。”
说完，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小惠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侯亮平。”
侯亮平停下脚步，回过头。
赵小惠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你真的能让我见到我爸？”
侯亮平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只要你配合，我会尽力。”
赵小惠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侯亮平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了会客室。
……
当天下午两点，罗家大宅。
这是一栋位于西城区胡同深处的老式四合院，青砖灰瓦，朱红色的大门，门口的抱鼓石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
这栋院子是罗老爷子退休后居住的地方，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了。
此刻，正堂里坐着三个人。
主位上坐着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有神，虽然已经将近70岁高龄，但他的腰板依然挺得笔直，说话的声音也依然洪亮。
他就是罗家二代色老三罗远征，目前在整个罗家，除了那位退休的罗老，以及他的两个哥哥之外，属他最大。
而在罗明远左侧下首坐着的，是罗明远的长子罗远征，现任某部委一把手职位，此时此刻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仔细阅读。
右侧下首坐着的，是罗明远的三子罗冠宇，也就是赵小惠的丈夫。
“爸，事情就是这样。”罗冠宇说，“小惠被抓了，侯亮平还去找了子轩。”
“我现在担心的不是小惠，而是子轩，他还小，经历了这种事心里肯定不好受。”
罗远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杯子，慢悠悠地说：“子轩那边，我已经让人去接了。”
“今天晚上，他就住到我这里来，有我看着，没人能动得了他。”
罗冠宇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不过，”罗远征话锋一转，“侯亮平这个人，我倒是有些好奇，他是哪里来的胆子，敢动我们罗家的人？”
罗明远放下手里的文件，说：“爸，大哥，我查了一下侯亮平的背景，现在是汉东省纪委的专员，之前在最高检反贪总局工作过，是钟小艾的爱人，钟家那边，虽然比不上我们家，但在政法系统还是有些影响力的。”
“之前在汉东犯了错，被打到闲职单位，结果待了一个月，被汉东的省长重新启用了。”
“钟家？”罗明远的眉毛挑了一下，“钟正国的那个钟家？”
“对。”罗远征说，“钟正国虽然退下来了，但他在纪委系统的人脉还在，这次侯亮平能调到汉东省纪委，除了是那位省长的意思外，背后应该还有钟家的运作。”
罗远征哼了一声：“钟正国这个人，我不是很熟，但是在中枢常务会的时候见过几次面，看着是个正直的人，但其实也就那样，还固执得很，他教出来的女婿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爸，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罗冠宇问，“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罗明远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说：“冠宇，你跟小惠结婚这么多年，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罗冠宇愣了一下，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想了想，说：“赵小惠这个人，会是一个好的下属但绝不会是一个好的妻子、好的母亲，她能力很强，也很聪明，但她太要强了，什么事情都想自己做主，不太听别人的劝。”
“那她爱你吗？”罗明远又问。
罗冠宇又是一愣，然后苦笑了一声：“爸，您也知道，我和她的婚姻是怎么回事，谈不上爱不爱，更多的是利益。”
罗明远点了点头：“那就对了。”
“既然你们之间没有感情，那她的事情，你就没必要掺和得太深，她现在被省纪委抓了，那是她赵家的事情，跟我们罗家没有关系。”
“可是……”罗冠宇想说什么，却被大哥罗远征抬手打断了。
“老三，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罗远征说，“你是担心侯亮平去找子轩的事情，会让外人觉得我们罗家好欺负，但你有没有想过，侯亮平为什么要去找子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