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打趣,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育良省长。"孙连城说。
"嗯?"
"人家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孙连城看着高育良,"怎么我看啊,你这个旁观者,还没有我这个当局者看得清楚呢?"
高育良挑了挑眉,没有接话,只是做了个"你继续说"的手势。
孙连城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身体微微前倾,开始了他的分析。
"你说的这些,我都懂。"
他说,"沙瑞金的话语权很重,他要是说我坏话,我确实很难上位。这些道理,我都明白。"
"但是,"
他话锋一转: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沙瑞金说我的坏话,上面会怎么想?"
高育良没有说话。
孙连城继续说:"你说,沙瑞金一个空降的封疆大吏。
当年他到汉东来,是干什么来的?是上面派他下来维稳的,是让汉东的政治生态回到正轨上来。"
"这是派他下来的初衷。"
孙连城说,"那我们再看看,沙瑞金下来之后,做了什么?"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大风厂的'一一六事件'。
这件事,你我都清楚,本来不是什么天大的事。
可结果呢?越闹越大,最后成了一个标志性事件,在全国都造成了很坏的影响。
沙瑞金作为省委书记,这件事他有没有责任?当然有。
大风厂事件最后怎么收场的?是靠沙瑞金的铁腕手段吗?不是。
是靠妥协、靠安抚、靠各方让步,才勉强压下去的。
这件事,在上面那里,沙瑞金是要被打折扣的。"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
他的语气微微加重了,他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第二就是我孙连城,当年我被逼到递申请、撂挑子。"
"这件事,"孙连城说,"你说影响有多大?上面会怎么看?沙"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祁同伟。"
"祁同伟最后畏罪自杀,你说,沙瑞金有没有领导责任?当然有。"
孙连城把三根手指收回来,摊了摊手:
"一一六事件、我被逼退党、祁同伟自杀,
这三件事,哪一件不是在拉低沙瑞金的评分?哪一件不是在上面那里给他减分?"
"所以,育良省长,你现在看明白了吗?"孙连城看着高育良,语气平静地说:
"沙瑞金的仕途,已经到头了。"
"上面派他下来,是希望他干出点成绩,把汉东带向正轨。
结果呢?他下来这几年,汉东出了一系列的事,没有一件拿得出手的政绩,倒是出了一堆乱子。
你说,上面还会继续重用他吗?不会。
他能平稳落地,全身而退,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他还想再进一步?不可能。"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而且,对沙瑞金影响最大的,还是我当初那件事。"
高育良挑了挑眉:"怎么说?"
"你想啊。"
孙连城说,"我孙连城当年为什么那么做?因为我受了委屈,因为我觉得不公正。
这件事,上面是知道的。
我当时在京州闹那么大,全国都知道汉东有个'宇宙区长'被逼。
上面的人心里清楚,这件事上,沙瑞金是有责任的。
他没有保护好一个敢说真话的干部,反而把人家逼走了。"
"现在呢?"
孙连城摊了摊手,"我孙连城回来了。
我不但回来了,还干出了成绩,还当上了京州市委书记,还进了省委常委班子。
你说,上面看到我这个被逼的人,今天混得这么好,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哦,原来当年孙连城是对的,沙瑞金是错的。"
孙连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
"所以,就算以后沙瑞金在上面面前说了我的坏话,说我这不好那不好,上面会怎么想?
上面会琢磨,沙瑞金这个人,是不是在打击报复?
是不是因为当年孙连城得罪过他,他现在借机报复?"
"这种'打击报复'的嫌疑,一旦在心里种下,沙瑞金说我的每一句坏话,都会适得其反。
上面不但不会信他的,反而会觉得,哦,沙瑞金这个人,格局太小,气量太窄,不能成事。"
孙连城说完,靠回沙发背上,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高育良没有说话。
他端着茶杯,眼神里闪过各种复杂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点了点头。
"连城啊连城。"
他叹了口气,"你这脑子,真是……我都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孙连城笑了笑,没接话。
高育良放下茶杯,身体往前倾了倾,看着孙连城: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就这么跟沙瑞金一直僵着?"
"僵着就僵着呗。"
孙连城撇了撇嘴,"我也没打算跟他怎么样。
他当他的书记,我当我的书记。
他不惹我,我不惹他。
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各干各的。"
他顿了顿,看着高育良,嘴角扯出一丝笑:
"不过育良省长,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信不信,就算我现在对着沙瑞金热脸贴冷屁股地贴上去,人家也不会买账?"
高育良挑了挑眉:"哦?怎么说?"
孙连城摊了摊手:"他知道我回来,他心里能舒服?
当时他不希望我回来,但现在我回来了,还成了他的常委、京州市委书记。
他看我,就像看一颗拔不掉的钉子,天天扎在他眼皮子底下,他难受不难受?"
"这种情况下,我要是跑去他那儿,低三下四地说'沙书记我错了,以前不懂事,请您多包涵',你猜他会怎么想?"
孙连城冷笑了一声:
"他不会觉得我孙连城认错了,他会觉得我孙连城投机取巧,觉得我是看他沙瑞金位高权重,想来抱他大腿。
他会在心里嘲笑我,你孙连城也有今天?当年你不是挺横的吗?现在怎么也来这一套?"
"而且,"
孙连城的语气变得有些自嘲,"这种事情,又不是没有先例。
当年祁同伟,为了巴结沙瑞金,跑到陈岩石的院子里,给人家锄地、翻土、干体力活,弄得满身都是土。
结果呢?沙瑞金怎么看他?打心眼里瞧不起。
觉得这个人没骨气,没原则,为了往上爬,什么脸都不要。"
"我孙连城,不想当第二个祁同伟。"
他说完,端起茶杯,把剩下的半杯茶一饮而尽。
高育良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孙连城,眼神里的表情很复杂,有欣赏,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最后,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靠回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缓缓开口:
"连城啊,你刚才说的这些,都有道理。但有一件事,你可能没想透。"
孙连城看着他:"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