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进了市委大院。
孙连城下了车,整了整夹克,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孙连城忽然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身材挺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他站在孙连城办公室的门口,背对着走廊的窗户,正在低头看手腕上的表。
听到脚步声,那个人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侯亮平。
孙连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怎么会在这里?
侯亮平看到孙连城,脸上立刻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标准、得体、恰到好处,是练出来的标准微笑。
"孙书记。"
侯亮平上前一步,伸出手,语气热情地说,
"恭喜孙书记履新,我听说孙书记今天到任,特意过来拜会一下。"
孙连城没有立刻伸手。
他站在走廊里,上下打量了侯亮平一眼,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侯局长。"
孙连城的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你这是……上班时间不在岗,跑到我这儿来,有何贵干啊?"
侯亮平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但他到底是久经场面的人,很快就恢复了自然。
他收回手,脸上还是那副笑容。
"孙书记说笑了。"
侯亮平说,"我这不是听说孙书记高升了嘛,特意过来恭喜一下。
毕竟咱们都是从汉东出去的老人了,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
"黄鼠狼给鸡拜年。"
孙连城轻飘飘地丢下这么一句话,然后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进来吧,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让人看见,还以为我这个市委书记不懂待客之道呢。"
侯亮平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迈步走了进去。
孙连城走到办公桌后面,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桌边,看着侯亮平在沙发上坐下。
"侯局长,"
他慢悠悠地开口,从桌上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侯亮平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很端正。
他听到孙连城的问话,微微欠了欠身。
"孙书记,"
他说,"我这次来,一是恭喜孙书记履新,二是……有件事,想跟孙书记打听打听。"
"打听?"
孙连城挑了挑眉,终于在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
"侯局长,你这话就有意思了。
你是省反贪局局长,我是京州市委书记。
咱们两个,虽说都在汉东,但严格来说,不是一个系统的。
你反贪局归省检察院管,我京州市委归省委管。
你找我打听事,打听什么事?"
侯亮平笑了笑。
"孙书记,您这话就见外了。"
侯亮平说,"您现在是省委常委,汉东省的领导班子成员。
我侯亮平虽然只是个反贪局局长,但也是省管干部。
从组织关系上来说,您是我的领导,我是您的下属。
下属来拜访领导,汇报汇报工作,听听领导的指示,这不是应该的吗?"
孙连城听完,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骂了一句。
这个软饭男,比以前更恶心人了。
什么叫"您是我的领导,我是您的下属"?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你侯亮平是什么人?你是钟家的女婿,是钦差大臣。
你什么时候把我们这些地方干部放在眼里过?
以前在京州的时候,你侯亮平眼睛长在头顶上,见了谁都是一副"我是来查案的,你们都给我老实点"的架势。
现在倒好,知道我孙连城当了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了,就跑来跟我套近乎,
说什么"您是我的领导",我呸!
孙连城心里骂归骂,脸上却不动声色。他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说:
"侯局长,你要是来叙旧的,那我欢迎。
你要是来拍马屁的,那我告诉你,你拍错地方了。
我孙连城不吃这一套。"
他放下杯子,语气变得平淡了一些:
"你要是有事,就直说。
没事的话,我就不留你了。
我刚到京州,一堆事等着我处理。
我的时间,宝贵得很。
不像侯局长你,天天闲庭信步,随时都有空。"
这句话,绵里藏针。
意思很明显,我孙连城忙得很,你侯亮平倒是闲得很。
一个反贪局局长,天天没事干,跑来我这里串门,你说你闲不闲?
侯亮平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听懂了孙连城话里的讽刺。
三年了,他来汉东三年多了。
这三年多,他干什么了?什么也没干成。
祁同伟死了,高小凤跑了,案子成了烂尾楼。
他这个反贪局局长,说好听点是"坚守岗位",说难听点就是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
这件事,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他本来以为,凭他的能力、他的背景、他的理想,来汉东一定能干出一番大事业。
可现实呢?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三年多了,他一无所获。
上面对他不满意,家里人对他也不满意。
他岳父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听得出来:
亮平啊,你在汉东也待了不短时间了,是不是该拿出点成绩来了?
可他拿什么拿成绩?
祁同伟死了,死无对证。
高小凤跑了,人间蒸发。
他手上的线索,断的断、没的没,就剩下一些边角料,根本撬不动任何一条大鱼。
他现在,就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子里的苍蝇,前途一片光明,但找不到出路。
而孙连城呢?孙连城却步步高升,从京海回到了京州,当了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
这个对比,让侯亮平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压下心里那股怒火,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
"孙书记,我今天来,确实是有件事想问一下你。"
"问?"
孙连城挑了挑眉,
"侯局长,你这话就不对了。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你侯亮平是副厅级干部,
我呢?我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比你高了两级。
你跟我说话,用'问'这个字,是不是太客气了点?"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一沉:
"还是说,侯局长仗着自己是钟家的女婿,后台硬、靠山稳,
就不把我这个常委放在眼里?连基本的上下级分寸都不讲了?"
这句话,就重了。
侯亮平被噎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孙连城一上来就给他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
什么叫"仗着自己是钟家的女婿"?
什么叫"不把常委放在眼里"?
这话要是传出去,那还了得?
他赶紧坐直了身体,脸上挤出一个诚恳的表情。
"孙书记,您这话言重了。"
侯亮平说,"是我不会说话,是我用词不当。
我不是'问'您,我是……我是想跟孙连城汇报一下我这边的工作情况,听听孙书记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