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高炉内,烈火轰鸣。
刺眼的火光将后院映得通红,热浪逼人。
公输岩赤着上身,虬结的肌肉上挂满豆大的汗珠。
这名隐世的锻骨巅峰大匠师,正抡着一柄百斤重的生铁巨锤,疯狂砸向那方青钢铁砧。
砰!
一记重锤砸下,火星四溅,气血顺着锤柄震荡。
青石桌上,那块通体幽蓝的镇脉妖铁,与石牛城街坊们砸锅卖铁凑出的百炼精钢,正在极高的炉温下一点点相融。
旁边几个从报废床弩上拆解下来的玄铜机轮,已经被烧得通体发亮。
“妖铁作脊!百炼钢打底!”
公输岩嘶吼出声,双手握住大铁钳,夹起火红的铜轮,精准卡入纯钢弓身的两端。
呲啦!
淬火的白烟冲天而起,刺痛耳膜。
一把足有一人高的纯黑重弓粗胚,带着逼人的热浪,在铁砧上砸出沉响。
公输岩大口喘着粗气,独眼中爆出极度狂热的精光。
他猛然转头,目光直接砸向静静泡在玄铁药槽中的那条五阶山君虎筋。
整整七天。
周岳这个披着人皮的凶兽,硬是靠着易筋境的蛮横气血,生生将五阶大妖的滔天怨煞熬得干干净净。
没有任何取巧,没有凭借任何道门法器,纯粹靠着霸道绝伦的阳刚气血一路硬碾。
这种蛮不讲理的恐怖底蕴,连公输岩这种见惯了府城天骄的老江湖,都看得头皮发麻。
“许成!”
老头一把甩掉汗巾,冲着院外大喝。
守在门外的书吏许成,连忙抱着一卷厚厚的册子跑了进来。
“念!”公输岩抓起一根极其尖细的淬火钢锥。
“赵顺、姜铁甲、刘石头……”
许成红着眼眶,嗓音沙哑,一个个念出那二百三十二个战死在城头、被兽潮撕碎的名字。
伴随着悲怆的念诵声,公输岩手腕翻飞,动作快出残影。
锋利的钢锥在弓腹内侧毫不留情的刻下极深的划痕。
伴随着老头浑厚气血的灌注,铁屑簌簌掉落。
二百三十二道浅刻,密密麻麻的烙印在坚硬的弓腹之上。
这些并非简单的字迹。
这是整座石牛城抵御兽潮的血海深仇!
日后,只要周岳拉满这把大弓,战死在城头的二百三十二个不屈亡魂,就会顺着这无匹的箭矢一同杀向仇敌!
旁观的十几名武馆弟子,用力攥住刀柄,手背青筋暴起,连呼吸都觉得压抑。
这把弓已不再是普通的兵刃,而是背负着一城活人指望的绝世凶兵!
炉温极高,普通人哪怕靠近五步,都会觉得皮肉被烤得发焦。
柳青提着长枪,却已经在这里一动不动的守了整整一夜。
砰!
炉底一块炭石爆裂,滚烫的火星夹杂着崩碎的废铁渣,直奔柳青面门射来。
她没有躲闪。
因为她的身后,就是正在药槽前闭目调息的周岳。
嗤!
柳青抬起左臂果断格挡。
高温铁片擦过她的手臂,烧穿了布料,直接在白皙的皮肉上烫出一道暗红刺目的血泡。
皮肉烧焦的气味散开,柳青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微微抿了抿干裂的嘴唇。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从身侧横空探来,扣住了她的左腕。
动作干脆,力道极大,不容抗拒。
周岳大步走到她身前。
他赤着上身,原本因为镇压虎筋而撕裂的右肩,此刻已经彻底愈合,连一丝疤痕都未留下。
六十点满值的体质,让这具躯体充斥着足以徒手撕裂虎豹的野兽力量感。
“去休息。”
周岳的话语简单直接。
他反手摸出一个黑色小药瓶,单手挑开瓶塞,将沈知微特调的清凉药膏毫不迟疑的抹在柳青烫伤的手臂上。
药膏化开,刺痛立减。
柳青看着近在咫尺那张清瘦冷硬的脸庞,眼神微动。
她没有像寻常深闺女子那样扭捏退缩,更没有假惺惺的推辞。
反倒一反常态,右手果断探出,一把攥住了周岳上药的手。
两人目光在火光下直接对撞。
火光映在柳青那张英气勃发的面庞上,透着一份不加掩饰的坦荡情愫。
“你这人,对谁都狠,连对自己也是往死里下黑手。”
柳青嗓音微哑,紧盯着周岳深邃的黑眸。
“这七天,我看着你死磕那条虎筋。
每次你吐出来的气都是带血的。
真就舍得把自己的命拼光?”
周岳动作未停,语气冷硬如铁。
“去府城,不把命摆在明面上,连镇兽监的桌子都掀不掉。”
“舍得离开吗?”
柳青话锋一转,单刀直入。
她没有问舍不舍得沈知微,也没有问舍不舍得自己,只问这满城信他的活人。
“不舍。”
周岳干脆利落的给出答案,没有任何虚伪的遮掩。
“那我就替你守好家底。”
柳青松开手,干脆的退后半步。
她没有索要任何所谓的承诺,更没有流露半分凄凄惨惨的哀怨。
她挺直的脊背宛若手中那杆百战长枪,透着武馆大弟子的绝顶飒爽与强悍决断。
“你去府城大开杀戒。”
柳青眼底透着强悍的韧劲,字字铿锵。
“石牛城的药材商会、武馆的后勤调度、战死弟子的遗属,还有后院里的沈姑娘。”
“我柳青全替你顶着。”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谁也别想在这座城里伸半根指头!”
不拖后腿,不矫情惹事,只做最硬的后方铁盾。
这就是柳青。
周岳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半句多余的感动废话,只是重重点头。
这份以命相托的情分,他周岳死死记在心里了。
“弓胚成了!过来试弦!”
公输岩石破天惊的大喝打断了两人。
老头双臂暴起恐怖的青筋,将那条褪去血色、变得半透明的五阶山君虎筋,死死卡入弓梢的玄铜滑轮内。
砰!
巨力回弹,玄铁发出一声凄厉嗡鸣。
这把缝合了四阶象筋、五阶虎筋、百年妖铁的绝世凶兵,终于现世!
它通体漆黑泛着幽蓝寒光。
弓腹内侧那二百三十二个刻痕,在火光照耀下殷红刺目,浸透了鲜血。
凶厉!
霸道!
煞气冲天!
连靠近三步的武馆弟子,都被这股兵煞逼得胸口发闷,连连后退,险些被压得跪在地上。
周岳大步上前。
他没有动用任何巧劲,左手一把抓起沉重无比的弓背,右手悍然搭上那根粗如小指的虎筋弦。
“小子,稳着点!这弦里残存的凶性极大,反震力能废了你的胳膊!”
公输岩瞪大眼睛,大吼提醒。
话音未落,周岳已然发力。
六十点满值力量、满值体质,轰然彻底爆发。
赤红色的气血狼烟化作实质的光柱,从周岳天灵盖笔直冲天。
咯吱!
极其沉闷的金属扭曲声传出,震得人牙酸。
这把连换血境宗师都要慎重对待的无底线重弓,在周岳手中,硬生生被拉开了一半!
恐怖的反震力好似决堤江水,顺着虎筋疯狂倒卷而回。
如果是寻常武师,这一下双臂大筋就得齐齐崩断。
但周岳面色毫无波澜。
脑海中,被动弓身一体直接触发。
所有狂暴的反震力,顺着他的双臂滑向腰脊。
被那强悍无匹的体魄生生消化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
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
周岳体内那霸道的纯阳气血,不仅没有被弓弦排斥弹开,反而顺着他的指尖,强行灌入了虎筋内部!
赤红气血在黑色弓臂内飞速流转。
与妖铁的阴冷、虎筋的残存煞气完美交融,形成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循环。
原本死气沉沉的大弓,活了过来。
它贪婪的呼吸着,与周岳的肉身彻底融为一体。
咔!
长弓拉至满月!
后院之内狂风骤起,空气中接连爆出刺耳的音障尖啸。
这一刻的周岳,屹立在火光中,黑发狂舞,满身杀伐气仿佛握着神罚的浴血修罗。
公输岩彻底看傻了眼。
这名心高气傲的隐世大匠,此刻张大嘴巴,独眼里写满了极致的骇然与不可置信。
“这……这是兵血同源!”
老头失声惊呼,声音全在发抖。
眼前的一幕完全超出了常理。
这种人兵合一的最高境界,他打了一辈子铁,只在京城那些苦修几十年的绝顶高手身上见过。
可眼前这个边荒小城的十八岁猎户,只是试了第一次弦,就把这把桀骜不驯的绝世凶兵强行压服成了听话的家犬?
这等肉身悟性与气血掌控,何止是妖孽,这他娘的根本不是人!
周围的武馆弟子更是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望着周岳的眼神狂热到了准备顶礼膜拜的地步。
有这种不讲理的神兵在手,别说去府城杀几个杂碎。
就算是一座铁山横在前面,周师兄也能一箭连人带甲全给轰成渣!
周岳缓缓松开弓弦。
他吐出一口灼热的浊气,只觉通体舒泰,力量暴涨,右肩曾经受阻的经脉更是再无半点滞涩。
公输岩激动的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直勾勾的盯着周岳上下打量。
“好小子,这把大弓算是彻彻底底认你为主了。
从今往后,除了你,天下没人能拉开半寸!”
但随即,老头的独眼微微一眯,极其毒辣的看出了端倪。
“你小子的气血雄浑得简直不讲理,肉身也强得离谱。”
公输岩眉头狠狠拧成一个疙瘩。
“但你发力时,气血游走的路径全是野路子!
完全是靠底子硬顶,全在皮肉大筋里横冲直撞。”
“你根本没练过真正的通脉功法?”
老头气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痛心疾首。
“暴殄天物啊!”
“这把绝世大弓最大的特点,就是吃力没有上限。
你有多大能耐,它就能爆多大威力。”
“如果你能有一门正统的通脉甚至换血功法,将全身十二正经彻底贯通……”
老头眼珠子发红,大声咆哮。
“你开弓杀人的力道,起码还能在现在的基础上,再翻一倍!”
一倍!
旁边端水进来的少东家赵廷,听得双腿一软,差点没跪地上。
再翻一倍?
那去府城不得把镇兽监的房子给生生射塌了?
就在所有人为功法缺失扼腕叹息之时。
后院紧闭的厚重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重重踹开。
砰!
夹杂着冰霜的冷风狂灌而入,满院的火光剧烈摇晃。
一袭玄红轻甲的姜照雪,大步流星的踏入炉房。
她高高束起的马尾随着步伐利落甩动。
腰间的雁翎刀碰在甲胄上,发出清脆的金石撞击声。
这位镇妖司的美艳校尉,那张向来冷峻的脸庞上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
甚至连左侧的护甲片上,还沾着尚未干涸的暗黑妖血。
很显然,她刚在暗中经历了一场极其惨烈的搏杀。
众人皆是一愣。
姜照雪却没有看其他人一眼,寒芒闪烁的目光穿透人群。
她径直走到周岳面前,冷厉的眸子直接撞进周岳的眼底。
修长匀称的右臂抬起。
啪。
一只沾着黏稠血迹的古旧木匣,被她干脆利落的拍在了周岳面前的青石桌案上。
匣子刚一落桌,一股属于顶级功法古籍特有的厚重威压,隐隐溢出。
周岳扫了一眼木匣,抬眸看向这名御姐校尉。
“你需要的高阶功法,我替你弄来了。”
姜照雪嗓音清冷。
没有任何邀功的矫情废话,只有军人最干脆的直白。
“代价是,我在镇妖司拿命攒下的十年军功,彻底清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