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曹谬又骄傲起来。
裴庾欢则再次心生费解。
一日之内,震惊两次,对裴庾欢来说太难得了。
即便男女有别,她还是忍不住靠近,盯着曹谬的胸口看了两眼。
曹谬说得没错,这刺青的颜色确实比她初见时要浅了。
怪不得从昨日起,曹谬就坚持自己上药,摆出一副怕被她占便宜的样子,原来是怕自己露馅。
裴庾欢确实没见过刺青。
书上怎么画,她就怎么记。
没想到,这一次因见识不够吃了亏。
但最主要的是,裴庾欢想不到曹谬伪装刺青的理由。
他骗她自己是“夙律珩”有什么好处?
想从她嘴里套取消息?
但只骗三天,能套到什么消息?
裴庾欢细细思索也想不到缘由,她只能问曹谬:
“如此大费周章,你图什么?”
曹谬道:
“就这件事来说,我只是觉得,如果成功了会很好玩。”
裴庾欢沉默。
她对曹家了解还是太浅薄了。
这个氏族的人,无论嫡庶远近,恐怕都有点毛病。
她不能接受这个被骗的理由。
这肯定也是曹谬试探她的一环。
这至少可以试出,她此前有没有见过真正的苍厥人,有没有亲眼看过这个印记。
但无论有什么理由,裴庾欢都觉得很可恶。
她狠狠地反省了自己因为习惯多想反而忽视眼前事实导致在这人身上吃了亏这件事,然后在心中狠狠地记了曹谬一笔,以待来日再报。
曹谬当然察觉到了她眼中的寒光,他不再自鸣得意,而是转了话锋,重新与她说起“合作”。
“我知晓这三日让我失了些信誉,但合作这件事,我真心诚意。为此,我愿意再交上一个筹码。你猜得没错,四天前,我在城东渡口杀了曹志俢的长子,我身上这两处伤,也是由此得来的。本来,如果计划顺利,我可以安稳地杀人越货,但渡口出现了第三方势力。在我的预料外,我的人因此损失惨重,货也丢了,人财两空。我想让你帮我找货,也想让你帮我找人,事情若是能办成,我也可以助力寻我那堂妹曹宴清报仇。”
“不过,京城交手,显然是你大获全胜,若我没猜错,你此番到真定不是来找曹宴清寻仇的吧?”
曹谬把事情交代得清楚,态度也算坦诚。
裴庾欢没有理会他的询问,而是静下心细细思索了一下,他说的这番话。
天下骨肉相残的,不止她们裴家一户。
曹谬的父亲让他来帮曹志俢,他却暗中动手,杀了曹志俢的儿子,抢了渡口的货。
虽然没抢成,但其中的阴狠并不会被他风轻云淡的语气掩盖。
这人竟然就这样摆着一张淡定的脸,跟她说这些足以叫他被曹家扫地出门的筹谋。
裴庾欢难得对他生出了一丝兴趣。
“这些事听下来,你倒更像是那个跟曹家有仇的?”
曹谬笑笑不说话。
裴庾欢继续问:
“渡口的货到底是什么?你父亲让你来协助曹志俢,你却不惜杀掉一个同族兄弟,也要从他手里抢走这批货,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顺序错了,裴小姐。首先,于我们曹家而言,同族反而相斥,被亲人背叛过的你应当能够理解。且,我不是为了抢货才杀人的,我是先杀人再抢货,这两件事都在计划中,要说清缘由,确实得先向你解释,这批货物是什么东西。”
曹谬说着,靠近裴庾欢,声音也压得更低了一些:
“你从京中来,应该也能听到点风声。我此前说的有人要破坏和谈的事是真的。桓纥部想趁和谈对夙律部动手,他们也确实在大周找到了合作对象。这个‘通敌’的人,不是旁人,正是当今的皇帝。”
“和谈是假,起兵是真,皇帝要北压三十里,吞掉夙律部的前哨,彻底瓦解夙律部的威胁。部分厢军已经北上,正从渡口源源不断向北运的,就是军械与粮草。”
曹谬每说一个字,声音都压低一寸。
当这字字句句伴随着他低沉的嗓音传到裴庾欢耳中时,裴庾欢的脊背渗出一层又一层寒意。
怪不得,怪不得渡口的官差前所未有的多。
涉及漕运,即便是滦州知州,也不敢一手遮天,私自调遣兵将。
可如果这一切都是皇帝暗中下达的命令,那就全都说得通了。
没有人叛国,没有人通敌。
所有人都在依照军令行事。
唯一胆敢顶风作案,闹出乱子的,就是她眼前这个疯子。
曹谬竟然敢抢官府的军粮?
胆大包天的裴庾欢都不禁心生敬佩。
他不仅干了,还这样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莫非曹谬已经恨自己的家族到恨不得皇帝一声令下诛了他的九族?
裴庾欢自然是没有收到这样的消息。
皇帝要做这件事,首先要防的就是太后。
而昭明公主的手还伸不进枢密院,亦或者,皇帝连枢密院的大臣都瞒住了,只召十分信任的亲信,为他去做这件事。
除去交战时,从京中调遣的由镇国公和鲁国公率领的两支大军,边疆驻守的厢军,四成是从镇守雄州的曹家旁支中抽调的。
粮草又要从南渠运。
这件事,皇帝必定已经与曹家秘密谈妥了。
他们是何时谈的?
裴庾欢想到了曹、李两家为了曹子瑜的“冤屈”,携子侄入京,与皇帝对峙朝堂的事。
对峙是假,密谈是真。
不,或许对峙也是真的。
只是先完成了对峙,而后皇帝又与曹家在这件事上达成了一致。
裴庾欢无法想象这个谋划是谁先提出的。
或许是曹家为了进一步彰显自己的作用,向皇帝献上了这个策略。
又或许是皇帝起心动念,想一举铲除始终与太后同气连枝、在边关威胁着他的煜晖长公主一派。
总之,这件事就这样避开所有的耳目,流淌在看似和平的每一日。
京中的众人,谁都没有察觉。
裴庾欢不寒而栗。
她想重新看看曹谬胸口的印记,曹谬却拉起衣服,端正地系好了领口。
裴庾欢不由发问:
“你不是夙律珩,夙律部的死活与你无关,你为什么要抢军备?”
曹谬答:
“因为这事不能出错,就算丢了一批军备,曹家也不会上报朝堂,只能由曹志俢补上纰漏,吃下这个哑巴亏。而我寻个稳妥的法子,转手卖掉,就可以赚得盆满钵满。发财的事,谁不爱做呢?”
“你接下来是不是要问我,如果只想赚钱,为什么要杀人?我一并告诉你。因为我要借这件事挑拨曹志俢与曹家本家的关系。虽然曹志俢于曹家而言是最微不足道的一脉旁支,可他扎根滦州多年,手中的银钱与关系也能派上很多用处。”
“我要他变成我的人,在将来某个必然的时刻,助我坐上曹家家主之位。”
“这也是我坦诚地告知一切,真心请你助我一臂之力的缘由,裴小姐,你可否愿与我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