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风又紧了。
陆尘没有出去看。
他蹲在高台后方的石壁前，手指沿着那行小字的边缘，一寸一寸地摸过去。
“封印将破，需七星再聚。“
字刻得很深，像是刻字的人，把一辈子的力气，都压在了这一笔上。
他摸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指尖顿住了。
“聚“字旁边，石壁上，有一道细缝。
细得几乎看不见——不是裂纹，是缝隙。缝隙笔直，从“聚“字旁边，一直延伸到阴影深处，像一扇门的轮廓。
门。
这面石壁，是一扇门。
陆尘站起身，掌心按上石壁，用力一推。
石壁没有动。
他换成推的姿势，又推了一下。
还是没有动。
“老大，咋了？“岩碎走过来。
“这面墙，是门。“陆尘说，“推不动。“
“俺来！“岩碎撸起袖子，一掌拍在石壁上。
“咚“的一声闷响。
石壁纹丝不动。
岩碎甩了甩手：“结实！“
“不是结实的问题。“诸葛星凑过来，顺着那道缝隙看了一圈，“这缝，不是给人推的——你们看，缝里头，有纹路。“
他蹲下去，眯着眼看了半天：“是阵纹。锁死的阵纹。没有钥匙，推一万年也推不开。“
“钥匙？“唐小夭问，“啥钥匙？“
陆尘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道印。
他忽然想起记忆里那片黑潮尽头——七枚印记，化作七道光，飞向四面八方。其中一枚圆印，朝着青云宗的方向，掠了出去。
“钥匙……“他低声说，“在这儿。“
他伸出手，掌心贴着那道缝隙。
道印在胸口，轻轻一跳。
金光，顺着他的掌心，渗进石缝。
石壁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像一把锁，开了一道齿。
陆尘感觉到，胸口的道印，微微轻了一分——像有什么东西，从它身上，分了出去。
分出去的那部分，顺着金光，渗进了石壁。
门，认了它。
然后，石壁，缓缓滑开。
门后，是一间石室。
不大，四壁空空，只有一面墙——正对门口的墙上，画着一幅画。
壁画。
陆尘走了进去。
七个人，跟着他，走进石室。
他走进石室的那一刻，胸口的道印，忽然不烫了。
不烫，也不凉——像一个人，赶了一万年的路，终于回到家门口，卸下了肩上所有的东西。
他伸手，按了按胸口。
“到家了。“他轻声说。
壁画占满了整面墙。
画，是用什么颜料画的？看不出来了——年代太久，颜色已经褪得斑斑驳驳，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痕迹。可那些痕迹，依然能看懂。
画分四幅。
第一幅：天穹裂开一道缝，黑潮从天缝里涌出。黑潮前面，站着七个人。七个人都很小，可陆尘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白衣人——他站在最前，剑指向天。
黑潮画得狰狞——潮头翻卷，像一张张咧开的嘴，潮身里影影绰绰，挤着数不清的轮廓。可那七个人，站在黑潮前面，一步不退。
“这是七圣。“陆尘说，“黑潮破界那天。“
“他们……怕吗？“唐小夭小声问。
“怕。“陆尘说，“可他们没退。“
第二幅：七个人与黑潮战斗。有人执剑，剑光如河；有人持盾，盾墙如山；有人洒药，药雾如雨；有人布阵，阵光如网；有人举火，火光如昼；有人藏影，影幕如幕。白衣人站在阵眼，双手结印。
画上的七个人，身上都画着伤——血痕、裂痕、断甲。可他们的姿势，没有一个在后退。
“这七个人……“唐小夭喃喃，“打了多久？“
“不知道。“陆尘说，“可他们赢了。“
第三幅：黑潮退了。七个人站在高台上，身体化作光，汇成一条金色的河，灌进天缝。天缝合拢。高台上，留下七样东西。
陆尘看着这幅画，心里那根弦，又颤了一下。
他见过这一幕。
在记忆里。
画上的高台，就是他脚下这座。
画上的七个人，就是他在记忆里看见的那七个人。
原来他看见的，不是梦。
是一万年前的，最后一天。
第四幅：高台。高台后面，是大地。大地上，山川河流，人烟市井，一切如常。
陆尘的目光，停在第四幅画上，看了很久。
第四幅画，和前三幅不一样。
前三幅画，是战争。
第四幅画，是和平。
画上，高台还在，只是旧了。高台后面，大地恢复了生机——山是青的，水是绿的，田里有牛，街上有车，炊烟从屋顶升起。
可画上，有个细节，让陆尘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大地的上方，天穹的最高处，画着几道人影。
人影很小，很小，站在云端，低头看着大地。他们每个人手里，都牵着一条线——线从云端垂下来，一直垂进大地深处，像钓鱼的线，又像吸水的管子。
线不止一根。
是密密麻麻的一片。
像一场无声的雨，从云端落进大地。
可雨是往下落的。
这些线，是往上抽的。
陆尘盯着那些线，忽然想起记忆里的画面——黑潮退去后，大地一片灰白。他一直以为，那是邪族留下的伤。
现在他知道了。
邪族退了，上界的线，来了。
它们从大地的伤里，一针一针，抽走最后的灵气。
一万年，线没有断过。
画的右下角，刻着一行小字。
字很小，像怕人看见。
陆尘蹲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灵气枯竭，非天地之过，乃上界抽离本源之故。“
“……“
石室里，安静得可怕。
“啥意思？“唐小夭打破了沉默，“这句话，啥意思？“
没有人回答。
“灵气枯竭……“岩碎挠了挠头，“是说，咱们修炼用的灵气，越来越少了？“
“对。“诸葛星说，“下界灵气，一年比一年稀薄。宗门里的老人常说，'灵气在枯'——都以为是天地老了。“
“可这画上写——“唐小夭指着那行小字，“不是天地的过错？是上界……抽走的？“
她说完，自己也愣住了。
“上界？“岩碎懵了，“上界，不是仙人住的地方吗？仙人……抽咱们的灵气？“
“……“诸葛星没有说话。
他站在壁画前，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星子。“陆尘喊了一声。
“老大。“诸葛星的声音，有点发飘，“我是从上界逃下来的。上界……灵气多得要化成水。我小时候，在下界待过几年——下界的灵气，稀得跟汤似的。我一直以为是下界本来就穷。“
他顿了顿：“原来……是被抽走的。“
“被谁抽走的？“唐小夭问。
“被上界。“诸葛星说，“这画上画的人，在云端。云端之上，就是上界。“
“……“唐小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大。“岩碎小声问，“那咱们……咱们修炼的灵气，是上界抽剩下的？“
陆尘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行小字，拳头，慢慢攥紧了。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枯鬼峰山腹里，那颗吞灵气的“心脏“。
想起地底的裂缝，想起灵气“不是消失而是被偷“的直觉。
想起七圣以身化阵的那天——七个人用自己的命，把黑潮挡了回去。
然后呢？
七圣陨了。
封印成了。
天缝合上了。
可云端上的人，没有下来。
他们站在云上，牵着线，把大地的灵气，一根一根，抽走了。
一万年。
“上界……“陆尘低声说，“抽离本源？“
他的声音，很轻。
可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怒。
“老大。“苏清寒忽然开口，“我娘说过一句话——'天上有路，路尽头是深渊'。我小时候不懂，以为是吓唬我。“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苏清寒说，“天上有路，路尽头——是抽咱们血的地方。“
“……“陆尘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的眼神，变了。
从震惊，变成了冷。
“这件事，先记下。“他说，“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邪气还在渗，兽潮说来就来——先活下来，再谈别的。“
“活下来，然后呢？“诸葛星问。
“然后——“陆尘看着那幅画，一字一句，“等咱们把封印补上，把命保住——这笔账，我替这片大地，记下了。“
李沧海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壁画前，握着古剑，看着第四幅画上的炊烟，看了很久。
“我师尊说，剑修一辈子，只认两样东西。“他忽然开口，“剑，和要守的东西。“
“你守什么？“陆尘问。
“以前，我守的是'赢'。“李沧海说，“现在——“他指了指画上的炊烟，“我守这个。“
唐小夭凑过来：“俺也守！俺守……俺守咱家的炼器室！还有清寒姐的药田！还有岩碎的盾！“
“……“夜影没有出声。
可她的影子，在壁画的光里，微微晃了一下，像在点头。
“老大。“岩碎闷声问，“那个抽灵气的上界，厉害吗？“
“厉害。“
“比七圣还厉害？“
“不知道。“陆尘说，“可七圣用自己的命，把邪族压了一万年。上界抽了一万年的灵气——这笔账，早晚要算。“
他话音未落——
“吼！！“
一声咆哮，从祭坛外传来。
不是一声。
是无数声。
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像整座秘境的妖兽，同时被什么东西，惊醒了。
“兽潮！“夜影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东边！黑压压一片！“
七个人，同时转身。
陆尘跑出石室，跑出大殿，跑出石门——
谷地上方，东边的山脊线上，黑压压的兽群，像一片翻涌的潮水，正朝着这边，涌过来。
兽群很乱——有的在跑，有的在跳，有的在互相撕咬。它们的眼睛里，有的赤红，有的漆黑，有的半红半黑，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啃食着。
它们冲过的地方，树木被撞断，石头被踏碎。
它们不是来吃人的。
它们是来逃命的。
逃命的方向，是这边。
陆尘扫了一眼兽群——最前面的，已经冲进了谷地边缘。
兽群越来越近。
陆尘看清了——冲在最前面的，是几头筑基期的大家伙，牛犊大小，眼睛漆黑，口鼻里喷着黑气。它们身后的兽群，乱成一团，有的在跑，有的在咬，有的被踩倒，再没爬起来。
谷地边缘的枯树，被撞得“咔嚓“直响，一棵接一棵地倒。
“挡吗？“李沧海问。
“挡。“陆尘说。
“这么多，挡得住？“
“挡不住，也得挡。“陆尘说，“它们身后，是邪气。邪气追上它们之前，咱们得把它们拦住——不然，邪气就跟着它们，冲进人群里了。“
七个人，在石门前，站成一排。
陆尘回头，看了一眼石室的方向——那幅壁画，还在画上，静静地守着这片大地。
“……“他转回身，站在石门前，望着那片兽潮，攥紧了拳头。
“来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