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李照阳和顾明月几乎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信纸在两人之间微微发颤，上面的字迹并不潦草，甚至称得上工整清秀，可越是如此，那些字句读起来就越是令人感觉荒唐。
从这封信上的内容看来，顾家先祖竟然是个老渣男？
祸害了人家姑娘不说，还害得别人修为尽废，然后一走了之？
“这封信……显然不是朱寒薇的手笔。”李照阳缓缓说道，顾明月立刻表示赞同。
根据信中的诗句，明显顾家先祖才是一开始更主动的一方。
而幻象里，更主动的显然是疑似‘冲师逆徒’的朱寒薇。
“所以……”顾明月颦起眉头，“……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顾家先祖顾问山抛弃挚爱，然后又收了与前任必定有联系的朱寒薇为徒？”
李照阳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在疑惑。
是啊，到底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能让顾家先祖抛弃挚爱，又收朱寒薇为徒。又是什么东西导致顾家后来凡是家主道侣，都不得善终。
“他隐隐感觉，也许最终的答案，很快就要揭晓了。
……
叮铃——
又是一声铃音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亮。
李照阳下意识收拢袖口，抬头望去，果然，顾明月方才站立的位置又又又消失无踪了。
空空荡荡，连一丝雾气都没留下。
“行吧。”李照阳已经懒得吐槽了，他整了整衣袍，慢慢走出了藏书阁。
迎面而来几乎满目皆白。
这一次的雾气，似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还要浓厚。
嗤！
一道剑气破雾而来！
李照阳头皮一炸，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下意识偏头。
剑气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但当他转过头时，剑气已经没入了藏书阁的屋檐，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当他回过头，看清楚雾中的幻象时，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此刻，浓雾之中，两个人影正在远远对峙。
一左一右，相隔约莫十丈。
左边那个身形挺拔，一身玄色长袍，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冷厉，正是幻象里那位顾家先祖，顾问山。
右边那个，身形纤细，红衣如火，明显比之前两个幻象里少女的形象要长大了许多。
但这一次，她的脸上却丝毫没有了之前的娇憨，反而是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脸上却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癫狂之色。
看来，之前幻象里情深义重的那对师徒，此刻正在拔剑相向。
准确地说，是单方面拔剑相向。
顾问山手中握着一柄通体晶莹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周身气势沉凝如渊，剑意含而不发，却压得周围雾气都不敢近身。
而朱寒薇反而手里空空如也。
拔剑的一方，竟然是顾问山。
李照阳脚步一顿，这画面跟之前幻象里的走向完全对不上啊？
之前不是还你侬我侬、师父长师父短的吗？怎么一转眼就这样了？
难道是焚元散事件的后续？
但就算知道了自己徒儿下药也不止于此吧？
李照阳默默估计，恐怕这一次幻象距离上一次幻象之间隔了很长一段时间，而中间跳过的时间又发生了一系列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而更让他意外的是朱寒薇的反应。
眼见顾问山拔剑相向，她非但没有惧色，反而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之中全是快意。
“你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朱寒薇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伸手指着顾问山，指尖都在抖，“但是你非要装成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看吧，演砸了吧，叫你装！”
“哈哈哈，现在晚了，一切都晚了！”
顾问山脸上也是第一次出现崩溃的表情。
李照阳看得真切，那张在幻象里始终古井无波的脸，此刻嘴角抽搐，眉心拧成死结，连握剑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他开口时，声音嘶哑得不像同一个人：
“告诉我，你到底做了什么？我放你离开。”
朱寒薇笑声骤停。
她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嘴角慢慢咧开：“想知道？可我偏偏不告诉你！”
“放我离开？”她重复了一遍，语气轻飘飘的，“师父啊师父，你到现在还以为，事情是‘放我离开’就能了的？”
顾问山闭了闭眼：“你非要这样和我说话吗？”
“无所谓。”朱寒薇摊开手，红衣在雾气里翻涌如血，“我本来就没有想活着。你杀了我，杀了我啊，就像对她所做的一样——”
“我没有杀她——”
“你没有杀她，但是你所做的和杀了她有何区别？”
她猛地张开双臂，仰头对着浓雾嘶喊：“一切都完了！都完了！都是你活该！”
顾问山没有再问。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一脸决绝。
李照阳只看到一道黑光。
没有剑鸣，没有风声，甚至没有杀气。
那柄长剑仿佛只是轻轻往前一送，就贯穿了朱寒薇的心口。
快得不可思议，稳得没有半分犹豫。
朱寒薇身体一僵，低头看了看胸口刺入的长剑，嘴角竟然还挂着那抹笑。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一口血沫，整个人向后倒去。
顾问山抽剑，收剑。
然后，正当李照阳以为他杀妹之后，要转身潇洒离开的时候——
他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朱寒薇的尸体抱进怀里，仰头嘶吼：“啊——”
那一声喊得撕心裂肺，浓雾都被震得向外翻卷了一圈。
李照阳站在远处，能清楚看到这位圣境大佬肩膀剧烈颤抖，额头青筋暴起，抱着尸体的双臂收得死紧，指节泛白。
一个刚刚毫不犹豫一剑穿心的人，此刻哭得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
李照阳看着两人纠结的一幕，整个人都无语了。
不过要不人家是圣境大佬呢，说杀就杀，毫不犹豫。换了自己，哪怕明知道对方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这一剑下去之前也得犹豫一秒。
可顾问山从闭眼到出剑，中间连一眨眼的停顿都没有。
不过看他的样子，朱寒薇似乎在他眼皮底下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
而且这件事，恐怕跟另外一个女人脱不了关系。
那么问题来了，朱寒薇，和另外一个女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只差一点了。
李照阳忽然觉到，只差一点点关键信息，也许他就能揭开整件事的谜团了。
不过在此之前——
李照阳迈步走进浓雾。
果然，脚一踏进去，顾问山和朱寒薇的人影就像被水冲散的墨迹一样，迅速淡去，眨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雾气重新合拢，四周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一道白色人影从他面前飞速掠过。
速度极快，带起一阵冷风，白影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游鱼。
李照阳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别急啊！”他一边追一边嘟囔，“既然你喜欢带路，你慢慢跑就行，我保证到目的地之前不动手！”
白影当然不会回答。
于是，和之前两次一样，它在前面飘，他在后面追，一前一后穿过顾家大片建筑。
直到白影猛地一拐，冲进一片开阔地，才终于停下来。
李照阳追进去，脚下一顿。
这一次白影带他来的地方，不需要顾明月他也认识！
因为这里，竟然是顾家大堂前的广场。
再往里走，就是布置灵堂而地方！
不过与之前来不同。
广场青石铺地，方圆数十丈，四周本该有廊柱环绕，但此刻全被浓雾吞没了，只剩脚下这一片灰白的石面，孤零零地悬在雾气中央。
白影就停在广场正中，背对着他。
李照阳刚要开口嘲讽两句，忽然——
轰隆。
一根柱子从地下升了起来。
石柱通体灰白，约莫一人合抱粗细，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纹路。
它升得不快，但极稳，石面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隆隆声，直到高出地面约莫一丈才停住。
柱顶托着一颗水晶花苞。
拳头大小，通体透明，花瓣层层叠叠地包裹在一起，像是沉睡未醒。
雾气在花苞周围缭绕，却渗不进去，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护着它。
李照阳眼睛一眯。
这个柱子的样式，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稍一回忆，他脸色就变了。
这不是道院里百花试炼那根柱子的样式吗？灰白石柱，水晶花苞，一模一样。
难道这里也有百花试炼！？？
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照阳顿时心中浮现出不好的预感。
他后退两步，想走，但是一想到顾明月也许同样会追到此处，顿时又停住了脚步。
然后下一刻，周围一切就像积木一样开始崩裂。
先是脚下的青石地面，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然后整块整块地翘起、翻落，掉进下方无尽的灰白里。
接着是远处的雾气，像被撕开的幕布，一块一块剥落，露出后面纯粹的、没有任何东西的虚空。
连声音都变了，风声、雾涌声、石裂声，全都像被抽走了，只剩一种低沉的、来自四面八方的嗡鸣。
这下麻烦了！
李照阳暗叫不妙，连忙稳住身形。
他双脚死死钉在原地，灵力灌入双腿，把自己牢牢焊在这块还没崩掉的石面上。
周围天翻地覆，碎石、雾气、甚至光线都在扭曲，唯独他脚下这一小片广场还算完整。
也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半炷香——嗡鸣声渐渐平息。
尘埃落定。
李照阳睁开眼，发现自己虽然依然站在地面上，但除了脚下这片广场，周围竟然是一片虚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