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待心绪平静下来，余则成又躺回床上。
眼下最棘手的，就是搞清楚聚仙楼那个姓司徒的老板是不是就是当年的司徒光宗。
想到这，余则成微微皱了皱眉，其实他自己也没见过司徒光宗本人，根本就不认识他。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找朱孝齐，让他想办法跟组织联系，看能不能通过老董了解一些情况。
这么想着，余则成忍不住叹口气！
毕竟几年前司徒光宗就迁往菲律宾，就算是老董，也够呛能了解他现在的情况。
不管怎样，还是先去找朱孝齐，将目前的处境告知他，万一有什么变故，至少他有个心理准备。
这一夜，余则成辗转反侧，天还不亮就起床了，轻轻推醒穆晚秋：
“晚秋，中午我回来接你，我们一起去趟旗袍店。”
穆晚秋睡的迷迷糊糊：
“嗯好！”
说完一转头又睡着了。
余则成看着她，摇摇头，叹口气，嘟囔一句：
”这睡眠，真好啊！“
说完，拿起包开门出去。
天还未全亮，半空飘着凉薄的雾气，天色灰蓝，路边摊贩忙着支起摊子，竹篮里装着青菜、番薯，还有鲜鱼。
卖早点的摊升起柴火白烟，老板忙着炸油条、烧米糕，旁边桌上摆着一摞竹筐，最上面筐里放着一打粗纸和一捆草绳，用来包油条米糕。
余则成将车子停在一个摊前，犹豫片刻，这一夜想的太多，自然消耗也多，肚子已经有了饿意。
他抬头看看天，走到一张桌前：
“老板，一碗甜豆浆，两根油条。”
老板答应一声，放下手里的活计，抬手拿起竹筐，往里面夹了两根油条，小跑着送过来，紧接着又去拿碗盛豆浆。
余则成坐在那里，拿起筷子夹起一根油条送嘴里。
他吃的很慢，等到豆浆端上来，将油条一端放进豆浆蘸了蘸，才又慢慢放进嘴里，眼角扫过整条街。
天慢慢变亮，街上的人也多起来，豆浆冒着热气，模糊他半边脸，有人陆续走到摊边，操着各地口音，让老板帮拿吃的。
余则成垂下眼眸，端起豆浆喝一口，脑中又浮现出聚仙楼服务员嘴里的“司徒老板”。
这么多年，他不止一次在脑补过这个司徒光宗的样子。
毕竟，在明面上，司徒光宗才是他的救命恩人。
若他连救命恩人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真碰到事，着实说不过去。
可事实是，司徒光宗移民菲律宾，这个所谓的救命恩人，确实早就无据可查，他也就将此事抛到脑后。
一根油条下肚，余则成放下筷子，摘下眼镜，将上面的热气擦拭干净，放在桌上。
目前，关于这个司徒先生，会有三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只是单纯的巧合。
此人不是司徒光宗，而是一名姓司徒的华侨商人！
他从菲律宾辗转来台北，盘下经营聚仙楼，都是寻常商贾之举，与南京旧案毫无关联。
可，这个可能性，太微乎其微，脆弱得不堪一击。
潜伏多年，余则成深谙暗战规则。
谍战场上，最致命的危机，永远披着巧合的外衣。
尤其是在退守台岛、全员清算、全城布控的敏感节点，一个完美契合所有虚构设定的人物突然现身，绝不可能是简单的运气巧合。
第二种可能，他确是司徒光宗本人，但也只是来此地经商谋生的普通商人。
当年他避祸远赴菲律宾，如今时局变迁，来台岛仅仅只是经商。
若真是如此，尚且不算最坏。
第三种，这个人，根本就是冲着他来的。
当年组织精心编织的脱身死局，堪称完美闭环，当年无人识破，不代表永远没人看破。
时隔数年，军统残余势力、保密局的老牌特务、甚至敌对潜伏势力，极有可能复盘查清了当年的破绽，查到了司徒光宗这条唯一的线索。
有人刻意找到这位司徒老板，或是授意、或是扶持，故意让他盘下聚仙楼。
他知道，聚仙楼，往来大多是党国高官、保密局职员、各方派系人员，是最热闹、最公开，也最适合收集情报、摸排人员的绝佳据点。
更细思极恐的，是时间线。
酒楼上个月刚刚易主，正是毛人凤猜忌丛生、吴敬中处境微妙、他自身被层层监视关键时期。
对方选在这个节点入局，目的性太强了。
余则成感觉到，这个人，就是悬在他头顶最致命的隐患。
只要对方愿意，讲出南京旧案，无需实证，只需放出风声，借保密局的猜忌和毛人凤的多疑，就能毁掉他。
余则成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微凉。
“老板，来碗豆浆，两根油条。”
一声熟悉的南京口音传过来，余则成一愣，猛的抬头，顺着声音看过去。
是万里浪，那双小眼睛正盯着炸油条的老板，大声道：
“豆浆不放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