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顺着指缝一点点滴在物资上。
向来宣扬金钱至上的安平身躯止不住地颤抖。
向来不吃压力的少年却因为接下来的决定而显得有点不知所措。
看着下方一张张映着朝阳,刚毅果决的脸,
看着那一张张为了安家无数次出生入死的脸,
要说心里不痛苦那是不可能的。
哪怕是养条狗时间久了也会有感情,何况是这群朝夕相伴的老兄弟?
“不过今天有点不同。”
安平强忍着内心的悸动,努力让自己看上去风轻云淡,笑道:“这次的买家,是咱们脚下这片土地,是咱们身后的万家灯火!”
见众人不解,
“老子跟你们算笔账!”他伸出还在渗血的手指,真如算账一般认真地掰扯道,“这一趟,活着回来的,安家养你一辈子!”
“死了的,安家养你家三代!抚恤金没有上限!你们的爹妈就是我安平的爹妈,你们的子女就是我安平的亲弟妹!我安家在一天,就没人敢欺负他们!”
“老子用安家百年声誉,用我安平这条命给你们作保!”
话音落下,
满场寂静,
他们本就是卖命之人。
他们不怕死,怕的是死后家人无人照拂。
安平的承诺,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能安抚人心。
“以前你们为安家而死,守的是规矩。”
“但是今天不同,你们是为国而死,是大义!”
“到了下面,先辈发烟,祖宗点烟,谁他妈都不敢说你们一个‘不’字!”
“老子在安家祠堂开中门,迎你们回家!”
一向主张用钱办事的安平终究是着了相,
声音颤抖地看向下方的人群,眼底满是不舍和悲戚,
然后缓缓弯下腰杆,神色悲壮地高声吼道:“安平,请诸位,为国赴死!”
夏国是个很奇怪的国度。
异族研究的是怎么活得有意义,
而夏国人终其一生都在考虑怎么死才最值得。
为国而死,国之大义,
从来都是夏国人最崇敬的死法。
当安平歇斯底里地吼出那句“赴死”,
现场出奇地安静。
没人喊着退出,没人露出怯意。
安家护卫队长老醉微笑着上前,对着安平姐弟二人认真鞠躬回礼:“多谢少爷,给了我们最体面的死法。”
“我们拿着安家的钱,扛着为国捐躯的美名,这波买卖不亏。”
看似玩笑的话,瞬间引来人群哄笑。
他们是安家的护卫,但也是夏国的汉子。
每个人都笑得眼眶湿润。
那是对家人的不舍,那是对夏国这片土地的眷念。
老醉重重抱拳,声音高亢:“我等愿死!”
“我等愿死!”
“我等,死而无憾!”
“死而无憾!”
道路右侧,
上千西装护卫齐声怒吼,声势震天。
“杀异族!保家国!”
“为国赴死,万死不辞!”
“为国赴死,万死不辞!!”
“为国赴死,万死不辞!!”
震天的吼声响彻云霄,
满是夏国男儿的豪情,满是夏国爷们的悲壮。
一直别过头的安乔乔缓缓转过身,泪水早已打湿了脸颊。
她与安平并肩而立,对着下方大房招揽的江湖人士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弟弟算的是钱,我跟各位算义。”
“此去龙目城,是为国,也是为我安家的朋友。”
她复杂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江湖气十足的坚毅面庞,
这里每个人都是她亲自招揽的,可想而知她内心的煎熬“我安家欠王北枭一份情,这份情,需要用命来还!”
“金乌城里会为诸位竖起英雄碑,安家会请夏国最好的文人把你们的名字谱写成书,传唱百世!你们的功绩,会被刻在安家祠堂的功勋柱上,与安家先祖同享香火!”
安乔乔的声音不大,
却精准钻进每个江湖人士的耳中。
这一刻没有算计,没有城府,
只有最悲壮的送别。
她环视着这群在内乱之际护她安全的汉子,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高声道:“我安乔乔不强求,若有不愿者,现在便可离去,安家绝不追究,酬劳照发!”
无人动弹。
江湖人群相视一笑,
那份无视生死的洒脱之气呼之欲出。
“安小姐,我们江湖人重义,你给了我们一口饭,给钱,给女人,给神印,我们若不死在战场是不是说不过去?”
“哈哈,没错,我们是混江湖的,不是要饭的,拿钱不办事可不行。”
“老子是夏国的匪,也他妈是夏国的人。”
“为非作歹半辈子,为国而死,也算赎罪了。”
上千人的方阵愣是没有一个人退出。
他们有的是走投无路的匪,
有的是贪财好色的下三滥,
但面对家国大义,却默契地选择赴死。
“好!”
安乔乔眼角泪水滑落,
猛地一挥手,身后立刻有人捧上烈酒。
“今日,我安乔乔以安家之主的名义,敬各位一杯壮行酒!”
大碗高高举起,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此杯饮尽,黄泉路上,诸君不独行!安家,与尔等同在!”
说罢,
一仰头将碗中烈酒尽数灌入喉中,
随即“啪”的一声将瓷碗狠狠摔碎在地!
“为安姐赴死,万死不辞!”
“哈哈,这辈子值了!”
“我等愿死!”
“干了!”
“啪!啪!啪!”
碎碗之声连成一片,汇成慷慨悲歌。
无数江湖汉子眼含热泪,
豪饮烈酒,摔碗明志!
他们是商人花钱雇来的亡命徒,也是为国而战的兵!
“发钱!”
安平猛地跳下物资堆,
快步走到一方被黑布盖着的两层楼高的物体面前。
“哗!”
黑布掀开,
映入眼帘的是堆积如山的现金,
满满当当不知几何。
“拿了买命钱,把命给老子留在龙目城!”安平猛地双膝跪地,对着人群重重叩首,“老子替安家,替夏国谢谢各位了!”
“他妈的,有钱拿,有好名声赚,还能让安家少爷磕头,哈哈哈,不亏!”
一名江湖人士大笑着走上飞机,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把钱寄给我娘,告诉她,他儿子浑是浑了点,没丢祖宗的脸。”
“好!”
“啪!”
安平额头重重砸在地面,“钱和话,一定带到。”
···
神堂总部,
海边。
苏泽生无可恋地蹲在码头边,无所事事地用烟头在地面划出一个哭脸的表情。
远处夏国战舰上的旗帜清晰可见。
这是示威,也是威胁。
神堂总部已经进入全员战斗状态,
唯有他和楚狂人两个闲人。
楚狂人是因为被禁足,
而他则是接到神座密令,二十四小时盯着楚狂人,
生怕他逃出去搞事。
事实证明神座的猜测没错。
站在海边撒尿的楚狂人突然转身对他喊道:“喂!”
“干啥?”
“给你两个选择,要不你自己把手机给我,”
楚狂人叼着烟,一脸痞像,眼底战意隐隐闪动,“要不我打你一顿抢你手机。”
“师兄,你不能消停点?”
苏泽一脸无语。
自从对方回到神堂,他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不是被对方威胁,就是被对方欺负。
“别废话,手机!信不信老子等下放火烧神堂?”
“要不你揍我一顿呢?不然我不好交代。”苏泽叹了口气,熟练地从口袋摸出一片布洛芬咽下,“下手有点B数,我下个月要去相亲,别打脸。”
他不是楚狂人,没有神座的爱护,
对方那些事搁他身上,早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妥。”
五分钟后,
苏泽满脸是血地躺在地上,神色迷茫地盯着天空,
突然问出一个哲学问题:“你说神座为什么派我盯你?他不是神机妙算吗?你觉得他是恨你多一点还是恨我多一点?”
另一边,
楚狂人拿出电话,熟练地拨出一个久违的号码。
电话足足响了十几声才被接起,
一个慵懒但无比知性的声音响起:“喂?”
“宝宝。”
前一刻还气势汹汹擦拭手上鲜血的楚狂人秒变舔狗,“亲亲我的好宝宝。”
“滚,渣男,这么久不给老娘打电话,我还以为你被神座阉了。”
“这不是被盯得紧吗?老子上厕所,苏泽都蹲在外面给我递纸。”楚狂人没好气地瞪了眼远处躺尸的男人,猥琐一笑,“我每晚那个啥的时候,幻想的对象都是你呢。”
“噗嗤。”
对面的女人瞬间破功,
语气带着娇羞和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笑骂道:“老不羞,有事说事,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咳咳。”
听着那个魂牵梦绕的声音,
听着那熟悉的说话语气,
楚狂人眼底泛起泪光,语气略带亏欠的开口:“小崽子被异族欺负了。”
对方明显愣了愣,
前一秒还风情万种的声音突然变冷:“他白喊你爹了?楚狂人,你被神堂关傻了?儿子被欺负你就这反应?”
“我被禁足了。”
堂堂的神堂神将,恶鬼之牙前会长在女人面前竟然心虚地低头。
要知道这个女人可是敢孤身杀进神堂抢人的主。
“禁足你不会杀出去?打不过神座,你不会等他睡着了捅他啊?”
女人越说越气,直接摔掉电话。
隐隐能听清电话那头传来的怒吼:“当爹的不管,我这个当妈的宠!管他什么异族,敢惹我儿,老娘杀到这个世界没有异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