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为民手里拎着个网兜,里头装着两个橘子。他看见于海棠,脚步快了几分,脸上堆起笑:“于海棠,稿子写完了?”
“还没。刚采访完。”
“那正好,歇歇。”
杨为民把网兜递过来,“我姑今天来看我,带了几个橘子。你尝尝。”
于海棠看了一眼那两个橘子,没接:“你自己吃吧。我得回去写稿。”
“不急这一会儿。”
杨为民跟着她往楼上走,“稿子有什么不懂的,你问我。我在厂办,消息比谁都灵。”
于海棠停下来,转过身看他:“杨为民,招工的事,谢谢你。可稿子的事,是宣传科的分内活。我自己能行。”
杨为民脸上的笑收了半截。他把网兜收回来,摸了摸后脑勺:“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帮你。”
于海棠想起刚才的事,随口问了一句:“杨为民,你认识技术科的林师傅吗?”
杨为民一愣,但是于海棠能找他说话她还是很高兴的:“林远?认识啊。怎么了?”
“他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二吧。怎么了?”
“没什么。刚才去采访,没见到人我以为他得四十多。吓了一跳。”
杨为民笑了一声:“他啊,全厂最年轻的工人工程师。部里都挂过号的。”
“那他这么年轻是怎么升上去的啊,其他人不都是一年一年考上去的吗?”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其实我也就比你早来两个月,听说是技术非常厉害,又发明了许多东西。一路破格提升。”
杨为民也不知道具体的,都是从厂里老工人那里听来的一些。只是于海棠这么打听林远,却也让杨为民紧张了一下。
“怎么,你对他感兴趣?”
于海棠白了他一眼:“我是去写稿子。你别瞎说,他说他都已经结婚了。”
“我知道。”杨为民关心则乱,现在才想起来林远确实是结婚了的。又把心放下去了。
于海棠说,“你先忙你的。”
她上了楼,回了宣传科。
杨为民站在楼梯口,拎着两个橘子,过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了。
于海棠坐到办公桌前,翻开笔记本,把刚才采访的内容重新理了一遍。
她写下“林远,二十二岁,八级钳工”几个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拿起笔,开始写稿。
写到一半,她停下笔。她想起进厂的事。招工指标是杨为民帮她打听的,报名后顺利进厂,还是广播员的工作。没有杨为民,她进不了轧钢厂。
这事她心里清楚,也领这个情。可领情归领情,她不想把这个情分跟别的事搅在一起。
杨为民的心思她知道。知道,但不打算接。至少现在不打算。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写稿。
窗外,厂区里的高音喇叭响起来,播的是午间新闻。
播音员的声音清亮亮的,混着机器的闷响,一阵一阵传进宣传科的窗户。
十二月中旬,厂部门口贴出一张红纸。
纸是厂办刘干事贴的,毛笔小楷,工工整整。内容不长,说的是根据部里统一部署,全厂开展年度技术等级考核,凡符合条件的职工均可报名参加。
下面附着几行小字,列出了报名条件、考核时间和报名地点。
红纸贴出来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半,正是上班高峰。工人们三三两两从门口过,有人扫一眼就走,有人停下来细看。不到半个钟头,各车间都传开了。
十一车间里,杨卫国第一个坐不住了。
他从工位上站起来,把手里的锉刀往台钳上一搁,冲旁边的于大龙说:“看见没?转正考核!我得去问问林师傅。”
于大龙正在量一件刚干完的活,头也没抬:“你急什么。先把手里的活干完。”
“干完了。你帮我看着点。”
杨卫国擦了把手,转身就往技术科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把手里攥着的棉纱往旁边一放。
他跑到技术科门口,林远正跟周平对一份工艺卡。
杨卫国站在门口喘了两口气,才开口:“林师傅,门口贴通知了,等级考核!我想报!”
林远抬起头看他:“你急什么。先把气喘匀了。”
杨卫国吸了口气:“林师傅,我进厂一年多了,能不能报转正?”
“你是烈属子女,厂里有政策,可以特批参加考核。你去找郭主任领张申请表,填完了交给他。”林远说。
杨卫国应了一声,转身就跑。刚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林师傅,于大龙也想报。还有刘志强、王小明他们几个,都让我一块儿问。”
杨卫国他们同一批进厂的,一共十个人,都是去年林远的那批内部招工名额进来的,全是烈士子女和伤残军人后代。
进厂以后,这批人都在十一车间干活,林远很清楚他们的工时和考核记录,情况都差不多。出勤够,干活踏实,没出过大的质量事故。
“让他们自己去找郭主任。”
杨卫国跑了。他回到车间,把林远的话跟于大龙说了。
于大龙点点头,没多问,放下手里的活就往郭主任办公室走。
刘志强和王小明也从别的工位过来,跟在于大龙后头。
几个人在郭主任办公室门口排着队领表。
老郭从抽屉里摸出一沓印好的表格,一人发了一张。于大龙接过去,看了看上面的栏目,问:“郭主任,填完了交给你?”
“交给我。我汇总了报劳资科。”老郭说。
刘志强在后面小声问了一句:“郭主任,要是考不过呢?”
老郭抬头看了他一眼:“考不过就接着干。明年再考。你们进厂才一年多,日子还长。”
几个人领了表,各自散了。
于大龙没急着填,把表折好放进兜里,先回了工位。他干活的时候比平时更专心,量具用得更仔细,每干完一件都多打一遍表。
杨卫国看见了,问他:“你干嘛呢?”
于大龙说:“练手。考核要考实操,现在多练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