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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假意认罪

    萧仁没回住处,故意绕了几条街,最终来到廷尉署正门。

    他上前,对持戟卫兵说:"罪人萧仁,来自首。"

    卫兵愣住,萧仁取出扶苏府的令牌,在灯笼底下晃了晃。一人进去通报,另一人握紧了戟杆。

    半盏茶工夫,几个掾吏出来,睡眼惺忪:"大半夜的,什么人要自首?"

    "萧仁。与六国余孽往来,特来自首。"

    掾吏的瞌睡醒了。

    廷尉狱比萧仁想象的深。四十七级台阶往下,两侧石壁渗水,火把在湿墙上跳动。

    狱卒开牢门时只闷声道:"进去。"

    铁门哐当关上,萧仁在草堆里坐下,背靠着石墙。隔壁有人在哭,有人用指甲刮着石壁。

    他把蒙恬的玉佩塞进草堆深处,秦筝给的铜符掰成两半,一半藏进鞋底,一半捏在掌心。

    接下来就是等,烛火燃尽几次,送饭的狱卒换了几班。陶碗从门洞里塞进来,米是馊的,菜是烂的。

    萧仁面不改色地吃完,碗推回去。第六次换班,来了几个刑曹。

    为首的三十来岁,面皮白净,说话慢条斯理:"萧仁,你自首说与六国余孽有往来,可有实证?"

    萧仁低着头:"有。但罪人要见赵府令,才肯说。"

    刑曹笑了:"赵府令日理万机,岂是你想见便能见的?"

    "那便不说了。"萧仁闭上眼,"反正罪人已经认罪,廷尉署按律处置便是。"

    刑曹脸上的笑容僵住,盯着萧仁看了半晌,拂袖而去。

    又过了数日,牢门打开,进来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白无须,寺人服饰,身后跟着几个捧简捧墨的。

    "萧仁。"中年人开口,声音尖细,"咱家姓阎,赵府令座下行走。你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萧仁睁开眼,打量片刻:"阎公公是来审我,还是来救我?"

    阎寺面色不变:"此话怎讲?"

    "罪人若死在廷尉狱,赵府令便永远不知道蒙恬在北疆做了什么。"萧仁往前挪了挪,铁链哗啦作响,"但若罪人活着出去,数日后的朝会上,赵府令便能多几张牌。"

    阎寺眯起眼,挥挥手,几个书记退到牢门外:"你知道什么?"

    萧仁压低声音:"蒙恬私通匈奴,证据确凿。但罪人手上的,不止那半幅舆图。"

    "还有什么?"

    "军械。"萧仁吐出几个字,看着阎寺的眼睛,"蒙恬用军械换马匹,换粮草,换匈奴人的刀,反过来砍我大秦的士卒。"

    阎寺盯着他:"证据何在?"

    萧仁往后一靠,铁链又响:"罪人在北疆埋了一箱账册,记录了每一笔军械的去向。阎公公若想取,得先让罪人活着。"

    阎寺笑了:"好一个萧仁。你以为凭这些,便能保命?"

    "不能。"萧仁也笑,"但罪人若死了,那箱账册便会送到右丞相案头。赵府令想拿蒙恬,冯去疾却想保蒙家。到那时......"

    阎寺的笑意没了,他站起身,走到牢门边,又停下:"赵府令过些日子后,会有一份新证据呈给陛下,坐实蒙恬通敌。你若想活,那日便要在朝堂上指认蒙恬。"

    萧仁垂下眼:"罪人明白了。"

    阎寺推门出去,脚步声渐远。萧仁躺在草堆里,盯着头顶漆黑的石梁。他在草堆里翻了个身,把捏得发热的半枚铜符塞回掌心。

    隔天夜里,换了个方脸厚唇的狱卒送饭。碗塞进来时,手指在碗底敲了几下。

    萧仁接过,碗底压着几张薄帛书。背过身展开:两日后子时,章台宫西偏殿,赵高私会典客属官,伪造蒙恬与匈奴盟书。

    萧仁将帛书凑到火把边,烧成灰烬。躺回草堆,他把铜符的另一半从鞋底取出,几块合拢,又掰开。

    铁链冰冷,石墙渗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两日清晨,阎寺又来了。没带书记,独自站在牢门外,脸色比昨日更阴沉:"萧仁,赵府令改了主意。明日,便送你上朝。"

    萧仁抬起头。

    "蒙恬的案子,陛下要亲审。"阎寺一字一顿,"赵府令要你当场画押,指认蒙恬私通匈奴。你若照做,廷尉署的案卷里,你便是戴罪立功;你若不照做……"

    他没说完,转身走了。萧仁坐在黑暗里,心里乐了,赵高急了就好。他把掌心摊开,又合上。

    牢门忽然又响,那个方脸狱卒端着水罐进来,低头倒水时,嘴唇几乎没动:"公子让我带话,冯相已入宫,明日廷议,右丞相会开口。"

    水倒完了,狱卒退出去。

    萧仁端起陶碗,把水慢慢喝完。

    出狱前夜,萧仁被一阵异响惊醒。牢门外有人低声争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铁门打开,进来的是白日那个方脸狱卒,手里拎着个布包,脸色发白:"阎寺的人,来换你的囚衣。"他把布包塞进萧仁手里,"公子让换这个。"

    萧仁打开,粗麻囚衣下面,藏着几件干净的里衣,袖口绣着扶苏府的暗纹。

    "原来的呢?"

    "被带走了。"狱卒声音更低,"阎寺的人往你旧衣里塞了东西,明日朝堂上,那便是你通敌的'铁证'。"

    萧仁手指一顿,赵高真够狠辣的,不止要他给蒙恬定罪,还要他一起死。囚衣里的"证据",足够让萧仁这个"自首"的六国余孽,变成蒙恬的同党。

    他迅速换上那件里衣,旧囚衣递还狱卒:"原样放回去。"

    狱卒点头,拎着旧衣出去。

    萧仁躺回草堆,把两枚铜符合拢,藏在舌下。

    天还没亮,牢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阎寺带着几个甲士站在门外,手里捧着枷锁和镣铐,嘴角压着得意:"萧仁,赵府令有令,今日廷议,着你当庭对质。来人,给他换上囚衣,押上殿!"

    甲士打开牢门,萧仁站起身,伸出双手,任由枷锁扣上。低头看了看手腕,忽然问:"阎公公,赵府令今日呈给陛下的证据,是什么?"

    阎寺冷笑:"你见了便知。"

    萧仁点点头,不再说话。四十七级台阶往上走,天光越来越亮。廷尉署大门敞开,门外停着囚车,围满了百姓。

    烂菜叶飞过来,有人吐唾沫,有人喊:"六国余孽,该杀!"

    萧仁面不改色地走上囚车,街边店铺、酒旗、卖糖人的小贩踮着脚张望。囚车拐过一道弯,章台宫的飞檐出现在视线尽头。

    萧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枷锁磨破了皮,渗出血丝。他把手握成拳,又慢慢松开。

    街角,几个青衣布帽的人拎着药包,像是刚去药房抓药的普通市民。

    其中一人抬起头,露出秦筝的脸。她没看萧仁,嘴唇动了动。口型是:"衣。"

    萧仁收回目光,靠回囚车的木栏上。阳光照在他脸上,囚车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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