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仁的手指从虎符边缘移开,沈清商已经直起身,肩背绷成一条直线,拍掉膝上灰尘,从旧档堆里抽出一卷泛黄帛图,动作熟稔得像在自家后院翻找旧衣。
“西墙第二块砖。推到底,左转半圈。”她轻声说。
但萧仁没动。他在暗格前定定看着她。火光已经灭了,只剩门缝透进来的那点昏黄,她半张脸埋在阴影里,轮廓是熟悉的,但出现在这里,所有熟悉的都变了味道。
“沈姑娘,你为何在此?”
沈清商抬头,瞳孔在暗光里微微收缩,像是一时没想好怎么开口。她手里的帛图边角被她捏出了褶痕,过了片刻才淡声答道:“我为何不能在此?”
萧仁:“章台宫西偏殿,是赵高伪造书信的地方。你提前知道?”
沈清商嘴角抽了一下,她把帛图塞入怀中,从袖底摸出火折,轻轻一吹,豆大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晃荡。火折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眼皮垂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几个月前,我在这里埋了七卷档册。”她将火折举高,照亮头顶砖缝,那些缝隙里积着陈年黑灰,像是被烟火熏过很多次,“阎寺每数日来一次,带走一卷,换一卷入库。”
萧仁盯着她:“你一直在查赵高。”
“我在查我的事。”沈清商将火折凑近西墙,砖面上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油渍痕迹,像是有人用手指反复摸过同一块砖的边缘,“你走不走?火把再亮起来,就不是阎寺一个人了。”
萧仁没再问。他上前一步,掌心抵住第二块砖。砖面冰凉,指尖触到一道细缝,推到底,左转半圈,砖面无声内陷,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腐臭的风从里面涌出来,带着积水和朽木的气味。
沈清商猫腰钻入,动作利落,像是演练过很多遍。萧仁紧随其后,砖墙在身后合拢,最后一丝光消失了。合拢的声音很轻,像是砖缝里有软泥封住了缝隙,把外面的声音彻底隔绝。
“低头。”沈清商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隔着一层灰扑扑的暗。
萧仁弯腰,额角擦过冰凉的石顶,石面上长着一层薄薄的苔藓,湿滑黏腻。窄道曲折向下,台阶又窄又陡,每一步都要先踩实了才敢落下。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积水和霉烂的气息,混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像是从地底更深处渗上来的。
沈清商的脚步很轻,像是踩惯了这种地方。约莫三十步后,前方豁然开朗——半人高的石室,四壁渗水,水痕顺着砖缝往下淌,在墙角汇成一条细线,沿着地面流向低处。中央一方石台,台面被水浸得发黑,台上摆着几只陶罐和一卷竹简。陶罐里不知道装着什么,罐口封着泥。
沈清商将火折插入石台缝隙,火光撑开一小片空间,照亮了四壁。壁面上有刻痕,不像是字,更像是标记,深浅不一的划痕,有些已经模糊了,被水汽侵蚀得只剩一道浅印。
萧仁没坐。他从怀中取出那封偷来的书信展开,墨迹未干,纸张边缘还带着微潮,赵高的笔迹模仿着蒙恬的口吻,措辞间尽是军将的粗粝和北地风沙的粗犷。但细看之下,某些收笔处的弧度还是露出了破绽——赵高写惯了内廷文书,勾连处太滑。
“六封。这是第七封?”
“第六封。”沈清商从石台下方抽出一个漆盒,盒盖掀开,里面躺着半块虎符,铜质,纹路与他手中那半块相合,断口处的棱线严丝合缝,“第七封还在写。阎寺今日来,是取前日伪造好的第五封去归档。你拿走的那封,是他明日要用的。”
萧仁抬眼,火光照得他的眼窝深陷下去:“你为何知道得这么清楚?”
沈清商将漆盒推到他面前,盒底刻着一行小字——廷尉府的编号,字迹工整,笔划深而窄。她沉默了一瞬,石室里的水滴声显得格外清晰。“几个月前,阎寺还不是赵高的人。”她顿了顿,“他欠我一条命。”
萧仁没追问那是什么命。他将两封书信并排放置在石台面上,墨迹、纸张、措辞,如出一辙。纸边都裁得齐整,同一个刀口,同一个角度。
“赵高在咸阳有私兵。”沈清商忽然说。
萧仁的手指停在半空。
“五百人。”她从石台下方摸出一张羊皮,在火光下展开。咸阳内城舆图,街道、坊门、宫墙,都画得极细,几个红叉标在城南、城西和宫墙外侧,“这三处屯所,每处一百到两百不等,扮作工匠、苦力和戍卒。”
她的手指移到宫墙外侧那个红叉:“这一百人最麻烦。六国余孽的精锐,赵高养了数年。兵器是齐国的锻铁,弩机是楚国的机括。”
萧仁盯着那个红叉,在城南那处,就在他昨日经过的永巷后面。他记得那条巷子,两侧都是低矮的土墙,门上挂着褪色的符纸,巷口堆着废木料,看不出任何异样。
“甲胄不全,但弓弩充足。”沈清商的声音没有起伏,“他们计划在始皇东巡时动手。”
“时间。”
“东巡车驾至博浪沙,前后卫军换防的那一段路,是最好时机。”她看着萧仁,“前后不过两刻钟。弓弩齐发,铁甲拦不住。”
萧仁将羊皮舆图折好收入怀中:“名单。”
沈清商从漆盒底层抽出一片竹简,上面刻着几个名字——赵高在宫中的内应,管马厩的、管膳房的、管陛下寝殿烛火的。名字旁边用小字标注着职责和值班时辰。
萧仁攥紧竹简,竹片的边缘硌进他的掌心。烛火,蓝珠,赵高的手比他想象的更深。
“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沈清商沉默。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看着火折的光晕在石台边缘晃动,火苗在渗水的空气里微微发颤,像在试探着什么。过了几息她才开口:“几个月。几个月后,要么他死,要么我死。没有第三种可能。”
萧仁看着她:“所以?”
“所以这次我们一起对付他。”她抬眼,“你有你的局,我有我的账。合起来,就是一条路。”
通道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踩碎了干泥,又像是石块松动后落地的声音。两人同时转头,萧仁的手已经按在腰间的铜丝上。
沈清商吹灭火折,黑暗吞没一切。她的呼吸声在暗处很近,停了两息才动。
“走,”她在黑暗中低声道,“这条道通城外。明日卯时,西郊破庙。”
萧仁没动。他攥紧那半块虎符,棱线的刻痕硌进掌心,铜质的凉意渗进皮肉里。
“你还没说,”他的声音在通道里回荡,撞上湿冷的石壁后又折回来,显得比平时更低沉,“几个月前,你为何开始查他。”
沈清商的脚步声在前方停住。黑暗里安静了很长时间,久到萧仁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水滴落进积水里的声音在空旷中重复着,一下,又一下。然后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比之前轻了很多,像是贴在石壁上才能送过来。
“因为我兄长,”她说,“就是被他埋在这宫墙下面的。”
通道尽头透出一点灰白的天光,晨曦从砖缝里渗进来,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萧仁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砖墙合拢,像是从来没开过。他攥紧手中的竹简和虎符,朝那点亮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