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举报李承乾谋反的人是纥干承基。纥干承基原本是东宫的侍卫,李佑谋反事败之后被牵连入狱,为了保命,把他尚未实行的计划供了出来。
他记得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李佑已经被赐死,也就是说,现在的他,还没有被举报,谋反的事还没有暴露。他还有时间,但他不知道这道时间还有多长。
李承乾想了想,朝殿外喊了一声:“小安子。”
小安子是他的心腹,勤勤恳恳跟了他两辈子,在这东宫,没有比他更值得信任的人了
小安子连忙应声进来,站在他面前,垂着手,等他吩咐。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假装不经意的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反正按照他前世的精神状态来说,干什么都不奇怪,他也就没了顾忌,不像现在,背了那么多包袱,虽然李世民没有让他太累吧,但还是因为这个贤明储君的包袱,累的慌。
小安子愣了楞,大约是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奇怪,殿下这是怎么了?怎的突然问起日期来了?
他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回殿下,今日是贞观十七年三月二十五日。”
三月啊……
李承乾有些出神的点了点头,摆了摆手,让他退下了。
三月二十五,他是在四月初被举报的,还有大约一周的时间。
一周,够他做很多事了。
这个纥干承基,论身为杀手的技术是没话说的,但论身为属下的忠诚度嘛……就堪忧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才朝帘外喊了一声:“去把杜荷叫来。”小安子应了一声,快步退了出去。约莫半个时辰之后,杜荷来了。他穿着一身青色的圆领袍,步子比平日快了几分,进门之后先看了李承乾一眼,见他面色如常,才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道:“殿下,您之前说的那个装病的计划,我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太稳妥。陛下若是来看您,看到您好好的,反而会起疑心。而且万一他派太医来把脉,那更是瞒不住。”他说着,往前凑了凑,“不如直接动手,反正兵器和人手都已经备齐了,只要您一声令下,今晚就能……”
李承乾靠在椅背上,听着他把那些话说完,才翻了个白眼,打断了他:“杜荷,你那个计划,我听了都想笑。装病?我装病把阿耶骗过来,然后呢?然后我当着满宫人的面把他扣住?还是我带着那几百号人从东宫一路杀到太极殿去?”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懒得多说的冷淡,“这种计划是人想出来的吗?你信不信,咱们这边还没动手,纥干承基那边就已经跑去告密了。”
杜荷听到“纥干承基”四个字的时候,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殿下,您怎么知道纥干承基的事?”李承乾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知道,只是继续道:“你先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回去之后,把咱们跟纥干承基那边所有往来都停下来。他那边的人,一个都不要再见。他手上若是有我们的人的名册或者信物,想办法收回来,收不回来的就烧掉。兵器也先别急着动,藏在原来的地方,别让人看出异样。”杜荷皱着眉,像是在消化他这些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殿下,您这是要收手?”李承乾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开口说了一句:“先按我说的做。”杜荷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追问,点了点头,起身走了出去。
当天下午,李承乾又让人把东宫侍卫统领叫了过来,让他把近一个月内所有出入东宫的人员名单调出来,尤其是那些与齐王旧部有过来往的人。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只是例行检查,可他知道,他正在把那张已经铺开的网一点一点地收回来。他不想再走前世那条路,但他也知道,如果他不先把这些线收干净,那道举报迟早会来,那道他还没来得及走完的路,就会像前世一样,被人从半途截断。
而在甘露殿那边,李世民还坐在御座上,翻着那些贞观十七年的卷宗。他翻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纥干承基。他记得举报承乾的人就是纥干承基,是李佑的旧部,为了保命才把承乾供出去的。他记得那道举报递上来的时候,是四月,具体哪一天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那之后发生的事——承乾被废,青雀得意,他自己在那场风波里又老了几岁。他坐在那把更沉更疲惫的御座上,把那些画面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忽然想,如果他还能在这个梦里做点什么,他是不是可以先把纥干承基那边按住,不让那道举报递上去?可他转念一想,这只是个梦,他动不了现实里的任何东西。他只能坐在这里,等这个梦自己结束,然后回到那个他还来得及的世界里去。他叹了口气,把那本卷宗放回原处,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窗外那阵风还在吹,把他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一并带走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李承乾把杜荷打发走之后,一个人坐在东宫的案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原本想着先把那些线收干净,把纥干承基那道举报按住,然后安安稳稳地等这个梦过去。可坐着坐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他干嘛要收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手,骨节比在甘露殿时更分明,指腹上还带着一层旧茧。这具身体是二十五岁的李承乾,是那个已经堕落了好几年、在宫里养过男宠、扮过突厥人、派人打过谏官的太子。他在这个位置上待了好几年,把该丢的脸都丢过了,该做的事一样没做成,最后被一个纥干承基从背后捅了一刀,废为庶人流放黔州。那道举报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扎了两世,至今没有拔出来。他坐在这里,忽然觉得胸口那口气还堵在那儿,没有消。
他凭什么要收手?他好不容易回到这个时间点上,那个让他窝囊了一辈子的举报还没有来,青雀还在长安做他的贤王,李世民还在甘露殿里做他的慈父。他手里还有那些兵器和人手,还有那些已经布好的局。就算他打不赢李世民,那又怎样?他上辈子在黔州那座破院子里病死的,死得窝窝囊囊,连妻儿都护不住。这辈子重来,他不想再窝囊一回。他不想再等那道举报把他从东宫拖出去,不想再看青雀那张得意的脸,不想再跪在太极殿里被李世民问“为什么要谋反”。
他要把这口气出了。轰轰烈烈搞一场,打不打得赢再说,至少要让李世民知道,他这个儿子不是被逼到墙角只会缩着等死的。他就是要闹一场大的,最好把李世民气个半死。等他回到现实里,这件事就算翻篇了,他再跟李世民面对面坐着的时候,心里那道憋了两辈子的火,也能少烧一点。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把那些已经收进抽屉里的文书重新翻了出来。他低头看了一遍那些安排,确认兵器和人手都还在原来的地方,联络的人也还没有暴露。他把那些东西重新收好,放回原处,然后朝帘外喊了一声:“去把杜荷叫回来。”
杜荷刚走没多久,又被小安子追了回来,喘着气站在他面前,一脸疑惑:“殿下,您又有什么事?”李承乾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开口说了一句:“计划不改。不过,我有个条件。”杜荷愣了一下:“什么条件?”李承乾勾了勾嘴角,那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他很少在杜荷面前露出来的、像是终于要干一件他一直想干的事的痛快:“动手之前,先让人把纥干承基给我看住了。别让他有机会跑出去告密。等事成了,再放他走。”杜荷想了想,点头:“这个容易。我让人盯着他就是。”李承乾又补了一句:“还有,给我准备一身铠甲。我要亲自去。”杜荷瞪大了眼看他,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那些话咽了回去,只应了一声:“是。”
当天夜里,李承乾把东宫上下所有信得过的人都召到了书房。他没有说太多废话,只把该分派的事一件一件地安排了下去。有人负责联络已经布好的那几路人马,有人负责看住宫里的几个关键门,有人负责把那些藏在东宫库房里的兵器搬出来。他做这些安排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过很多遍的事。杜荷站在他旁边,把每一道命令都记下,偶尔补一两句细节。等所有人都领了命令退出去之后,书房里只剩下他和杜荷两个人。杜荷看了他一会儿,低声问了一句:“殿下,您确定要这么做?”李承乾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叶子落了大半的树,开口说了一句:“确定。这一次,我就是要闹一场大的。”
而在另一个世界里的甘露殿,李世民还坐在那把更沉更疲惫的御座上。他翻完了那几本卷宗,又站起身在殿里走了两步,可那些熟悉的陈设和那些更深的皱纹都在提醒他,这不是他的甘露殿,这是贞观十七年的冬天,是承乾谋反事败之后的那段日子。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转过身,看见张阿难正快步走进来,面色带着几分他许久没有见过的慌张:“陛下,太子殿下那边有消息了。据报,东宫今夜有异动,侍卫调动频繁,库房那边也有人进出,像是要……”他话没说完,李世民已经明白了那个意思。他站在窗边,日光落在他那张更疲惫的脸上,把他眼底那层正在翻涌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他知道在这个世界里,他已经来不及了。可他还是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终于还是走了这条路。”
李承乾把铠甲换下来,重新穿回那身常服,坐在案前。他原本是打算今晚就动手的,可杜荷方才那句话让他改了个主意——有两路人马没有按时到,他们在观望。观望的意思就是,他们还没想好要不要跟着他干这一票。如果他今晚带着这帮人冲出去,能调动的也就那几百号人,打不打得赢另说,关键是那两路观望的人马一旦知道他这边先动了,很可能直接跑去告密,连带着把他剩下那点还没暴露的底也一并抖出去。他不能这么干,他得等,等到把齐王李佑那边的事先摸清楚。
他朝帘外喊了一声:“杜荷,你回来,我有事问你。”杜荷刚走到门口,听见他喊,又折了回来:“殿下还有什么事?”李承乾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齐王那边的事,你打听过没有?李佑最近在做什么?”杜荷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道:“臣正要跟您说这事。前些日子齐王那边好像有些动静,他手底下的人最近频繁出入长安,不知道在捣鼓什么。臣让人盯着,可还没摸清楚他到底在干什么。”李承乾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让人再去查,查清楚李佑那边到底在干什么,尤其是他手下那个叫纥干承基的,最近在什么地方、跟什么人来往,都要弄清楚。”杜荷应了一声:“是。臣这就去办。”
杜荷走了之后,李承乾一个人坐在案前,把前世的那些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他记得李佑是在贞观十七年谋反的,具体哪一天他不记得了,但他记得李佑谋反事败之后,纥干承基被牵连入狱,为了保命才把他供出来的。也就是说,李佑那边的谋反,才是他这场祸事的导火索。他要想保住自己,就不能光等着那道举报来,他得把李佑那边的事先摸清楚。如果李佑的谋反还没开始,他能不能想办法拦住?如果李佑已经动了,那他能不能赶在纥干承基被下狱之前,把那个人先按住?他想了很久,最终决定先把李佑那边的情况查清楚,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至于他自己那场没打完的仗,先放着,等他把李佑这颗雷拆了再说。
接下来的几天,东宫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李承乾照常上朝、批奏疏、偶尔去立政殿给长孙皇后请安。可暗地里,杜荷派出去的人一波接一波地往齐王那边摸情况,每天都有新的消息传回来。第三天傍晚,杜荷快步走进书房,把一封信放在他案上:“殿下,查清楚了。齐王那边确实在暗中招兵买马,还跟几个地方上的藩镇有来往。他们最近在忙着筹备,具体动手的时间还没定,但应该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李承乾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又放下了。他坐在那里,把前后的时间线重新排了一遍——李佑谋反在四月,他被举报在四月初,纥干承基被下狱在李佑事败之后。也就是说,他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得赶在纥干承基被下狱之前,把这个人先按住,或者把李佑那边的火先灭掉。他想了很久,最终决定,两手都要抓。一边让人继续盯着纥干承基,一边想办法把李佑那边的动静透给李世民。借李世民的手去灭李佑的火,他自己不用动手,还能把纥干承基那条线一并断掉。
他朝杜荷招了招手,让他附耳过来,低声说了几句。杜荷听完,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快步退了出去。李承乾坐在案前,把那封信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搁在烛台上,看着它一点一点地烧成灰烬。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把那些已经写好的折痕一条一条地重新排好,等着它们自己合上。窗外的风穿过庭院,把那阵烧纸的余味吹散,他靠回椅背上,闭了闭眼,像是终于把胸口中那口憋了很久的气暂时搁在了一边,等着那个新的时机自己走到他面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