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像是把人眼珠子泡进墨里。
离开灯源一米的地方,就跟黑洞一样完全吞没视野。
车灯打在两旁的树冠上,挂满冰霜的松针像是一片片白色的珊瑚礁。
开了一个半小时,车子停在了一片开阔的雪原边缘。
这里是萨利色尔卡边缘的极光度假村。
一栋栋用特殊隔热玻璃建造的半球形穹顶小屋,像是一颗颗掉落在雪地里的透明水滴,错落有致地嵌在雪野中。
暖黄色的地灯从雪底透出来,勾勒出蜿蜒的木质栈道。
白人老头帮着把两个巨大的行李箱搬进16号玻璃屋,交代了几句地暖和遮光帘的开关位置,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厚重的隔音木门。
房间中央是一张特制的圆形大床,电动靠背微微仰起,正对着头顶完全透明的弧形玻璃穹顶。
屋外是零下三十度的极地荒原,积雪深达半米;屋内的地暖开到了二十六度,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温热烫脚。
江圆圆脱掉沉重厚实的羽绒服,整个人像只卸了壳一样,欢快地把自己扔进大床上。
弹性极佳的床垫把她弹起来半寸。
“何域齐!快来看,真的能看到星星!”她趴在床上,仰着脖子望向头顶。
没有了城市灯光的污染,极圈的夜空纯净得像一块黑丝绒,漫天繁星低垂,清晰得仿佛伸手就能抓下一把。
何域齐解开大衣纽扣,随手把衣服扔在沙发上。
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揉了一把她的长发:“没骗你吧?”
“算你办了件人事。”江圆圆翻个身,枕在他的大腿上。
长途飞行的疲惫和饱腹后的倦意涌上来,她的眼皮开始打架,嘴里却还在小声念叨:“你说今晚真能看见极光吗?刚才司机老头不是说今晚极光指数才三级……”
“能。”何域齐斩钉截铁,“今天看不到,明天也能看到。我们一直住到你看到为主。”
两万多美金一万的玻璃穹顶房,还得靠魏青抢订,他全然不提。
“又吹牛皮……集团的事那么多呢,再几天,魏总管就该催你回了……”江圆圆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呼吸变得悠长绵软。
何域齐低头看着她。
屋内的暖黄光线洒在她瓷白的脸上,睫毛在眼窝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在床头靠坐下来,右手搭在腹部,左手一下一下顺着她的长发。
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他弯下腰来,嘴唇在她侧脸上轻轻碰了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
落地窗外的风声突然停了。
原本深黑色的天幕尽头,隐隐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灰白色雾气,像是有谁在夜空里点燃了一缕青烟。
紧接着,那抹雾气开始拉长、扭曲。
何域齐掌心里的手机每隔五分钟就震动一次,他迷糊间再次被震醒,视线穿过穹顶玻璃,眼神猛地凝住。
灰白色的雾气在几秒钟之内迅速变亮,化作一道横跨整个天际的淡绿色光带。
光带如同一条巨大的绿色绸缎,在星海之间剧烈抖动、翻滚。
随之而来的,是整片苍穹的共鸣。
淡绿逐渐转为浓烈欲滴的翡翠色,边缘炸裂开层层叠叠的紫红色光晕。
光芒如瀑布般从宇宙深处倒灌而下,将整片雪原、整片森林、乃至这间小小的玻璃屋,全数笼罩在如梦似幻的幽绿荧光中。
大爆发。
这是北极圈难得一见的冠状极光爆发。
“圆圆。”何域齐推了推腿上的人,难得地用了点力气,“醒醒。”
“唔……别闹……”江圆圆翻了个身,抬手挡眼睛。
但掌心外透进来的光芒不是暖黄色,而是清冷绚烂的幽绿。
她猛地睁开眼。
视线穿透玻璃穹顶的瞬间,江圆圆整个人彻底失了声。
整片天幕像是被神明失手打翻了墨砚,又灌进了泼天的荧光翡翠。
那道绿色的巨浪在极夜穹顶上剧烈翻卷、撕扯,边缘炸开瑰丽到近乎妖异的紫红。整座冰封的荒原被照得通透,雪地泛着莹莹冷光,宛如置身另一颗孤独的星球。
她趴在床上,仰着脖子,瞳孔里倒映着那片翻涌的光海。
整个人像被抽了魂,半天连呼吸都忘了,嘴唇微微张着,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太震撼了。
网上的视频和照片,连这万分之一的浩瀚与诡谲都拍不出来。那种铺天盖地压下来的宇宙神迹,让人渺小得连心跳都微不足道。
“何域齐……”她下意识伸出手去抓身边的男人,声音发飘,带着浓重的鼻音,“绿的……真的是绿的……在动,它真的在天上跳舞……”
身侧的人没说话,只是习惯性地将她的手,严严实实包裹进掌心里。
江圆圆猛地回过神来,甩掉他的手:“手机呢?我要拍照!”
手忙脚乱在被窝里摸索。
一不小心摸索到他的手机。
也行。
她熟练地输入自己的生日号码解锁,准备点到照相机功能的时候,看到页面还停留在当地极光监测网页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英文曲线图和雷达指数。
后台的更新时间,清清楚楚写着五分钟前。
从飞机落地,到吃完鹿肉回酒店,再到现在,足足过去了五个多小时。
她刚才倒头睡得昏天黑地,这男人根本就没合过眼。
江圆圆攥着手机,喉咙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一直没睡?”
何域齐侧过头避开她的视线:“睡了,刚醒。”
江圆圆借着满屋子的极光光晕,看清了他的脸。
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下巴上的胡茬青黑一片,眼窝凹陷得厉害,整个人透着一股熬干了力气的倦意。
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
“网页五分钟刷新一次,你拿梦游刷的?何域齐,你是不是傻?大半夜不睡觉,你硬坐在这里瞪着眼看天?”
“没瞪着。”何域齐伸手把手机抢下来,反扣在床头柜上,拉着毛毯盖在她肩膀上,“司机说了,今晚极光爆发只有半小时窗口期。我要是睡着了,错过去了,你明天起来不得跟我闹翻天?”
江圆圆咬着嘴唇,眼眶热得发胀。
“我闹翻天那是跟你闹着玩,你手上的神经还没完全长好!医生千叮咛万嘱咐让你规律休息,你熬夜守极光?”
“我认床,睡不着。”何域齐靠回床头,嘴硬得很。
“你就把自己不当一回事吧!我看你这手以后还能自己端碗不!”江圆圆扯过他的右手腕,掀开护腕看了一眼。
还好,小臂没有红肿。
她松了一口气,把他的右手塞回被窝,翻身骑坐在他腰侧,两只手捧着他的大长脸,逼他正视自己。
“何域齐,看着我。”
“干嘛?”何域齐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眼底的慌乱根本藏不住,“极光在天上,你看我干什么?”
“看你,你比极光重要。”江圆圆揉搓着他的脸颊肉,声音低了下来,“你就为了让我睁开眼能看见,自己坐着熬了四五个小时?”
何域齐喉结滚了滚。
头顶的绿光落在江圆圆眼里,像藏着两汪碧绿的泉水。
“我答应过你的事,哪件没办成?”
她说这辈子要是能看一眼极光,死了都值得。
他自然是要守到的。
“圆圆,我没什么大本事。但我老婆想看极光,我就得把她带过来,让她睁开眼就能瞧见。”
见她还不说话。他擦着她的眼角,调笑她,“这就感动得快哭了?要以身相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