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推着治疗车过来，开始给何域齐重新缠绕厚重的绷带。
刚拆掉一个月的软支架，重新架上了他的胳膊，从手掌一直封到了手肘上方。
缠到手腕绷带撕裂处时，护士稍微使了点劲塑形。
“嘶——”
何域齐故意倒抽了一口冷气，眉头拧成一团，眼巴巴地看向江圆圆：“圆圆，疼。这护士手太重了。”
换作平时，江圆圆早该拧着他的耳朵骂他活该，或者红着眼眶让护士轻一点。
可今天，江圆圆只是站在窗边，把缴费单折好塞进包里。
“护士，麻烦打紧一点，免得他乱动又裂开。”她垂着眼皮交代了一句，随后拿起桌上的药方，“我去一楼拿药，你坐着别动。”
说完，她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何域齐看着合上的房门，脸上的装可怜瞬间僵住。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江圆圆无论什么时候，眼里都是有光的。可现在，她像个沉默的木偶，刷卡、缴费、签字、拿药，一滴眼泪都没掉，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跟他说。
医院走廊里灯光惨白。
江圆圆站在取药窗口前，看着电子屏上滚动的名字，眼神空洞。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何域齐右手飙血的画面。
她已经让步了，她没拦着他办葬礼，也没闹着不让他管后事。
可只要何域齐没有按照原定剧情，和护士在一起，他就会反复受伤。
上一次是打黑拳粉碎性骨折，这一次是灵堂夺刀骨裂。
是不是因为她江圆圆占着位置不肯死，老天爷为了把剧情拉回正轨，就要一次又一次地折断何域齐的手来惩罚他们？
如果她不退，下一次断的，是不是就是何域齐的脖子？
晚上八点，黑色迈巴赫驶回东三环大平层。
屋里地暖依旧烧得很足，白茶香薰的味道淡淡地飘在空气里。
何域齐右臂打着石膏，用一根白色的医用三角巾挂在脖子上。他换鞋不方便，站在玄关没动，等着江圆圆过来帮他。
江圆圆把药袋放在餐桌上，走回玄关，蹲下身替他解开皮鞋的鞋带。
何域齐低头看着她发顶的旋儿，心口堵得发慌。
他伸出左手，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按在玄关的穿衣镜前：
“江圆圆，你到底怎么了？从殡仪馆出来到现在，你一共就跟我说了五句话。别怕，我就是剩一个手也能把你抱起来草。”
他故意说荤话激她，想看她跳起来打他骂他。
江圆圆缓缓抬起头。
她的目光落在他胸前挂着的那条刺眼的白色三角巾上，看了很久，久到何域齐后背都开始冒寒气。
最终，她轻声开口：
“何域齐，跟我在一起，是不是特别费命？”
他回答了什么，连带着他着急的语气，苍白的脸色，都慢慢地在江圆圆的感官里，拉成了刺耳的噪音。
听不到，她听不到。
怎么会听不到？
她突然有些愣住了。
她缓慢地眨眨眼睛，竖起耳朵认真听。
可他说的什么，她还是听不到，全在耳道里被拉成了刺耳的噪音。
江圆圆有些心慌地往主卧浴室走，“我去洗澡，我去洗澡。”
-
那晚之后，江圆圆再也没提过林苑琴，也没提过那本该死的原著。
她甚至比以前更照顾何域齐。
每天吩咐厨房用文火慢炖四小时的筒骨汤，剔掉上面所有的浮油。
汤是热的，温度刚刚好，一滴油星子都不沾。
可她喂他喝汤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不和他对视。
何域齐彻底慌了神。
周三下午，八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白手套的SKP专属导购，推着四辆镀金行李车进了三十八楼的客厅。
“太太，这是我们专柜的所有款式，以及段总特意为您调配的全球限量款。”
店长恭敬地弯下腰，带着导购将一个个橙色礼盒拆开。
喜马拉雅鳄鱼皮铂金包、雾面房子包、镶钻凯莉包……整整三十二只千金难求的顶级皮具，在客厅的波斯地毯上垒成了一面墙。
何域齐单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右臂依然挂着白色的三角巾。
他站在那面包墙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从厨房端着水果盘出来的江圆圆。
“圆圆，你来看看。以前在南城，你说这牌子的包好看，我一直记着呢。”
他往前凑了两步，嗓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我把他们店里能拿出来的全买回来了。你看看喜欢哪个？要是不喜欢这颜色，我让他们再去国外调。”
江圆圆冲他笑了一下，“就要那两个灰色的吧，”
何域齐看她并不高兴，心里很慌，还是对新来的保姆说，“全要了，都收进衣帽间吧，按颜色摆好。”
“谢谢。”江圆圆看着像流水一样塞进衣帽间的奢侈品，看着何域齐期待的目光，只吐出了这两个字。
他脸上的笑僵在嘴角，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他喘不上气。
“圆圆，我是你老公，你跟我说谢谢？”他伸出左手想去拉她的手腕。
江圆圆没有躲，任他抓着，顺手拿起茶几上的叉子递给他：“吃水果吧，草莓，不酸。”
何域齐看着递到眼前的银叉，又看看她低垂的眼睫毛，一肚子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他没放弃。
她以前最喜欢钱，最喜欢值钱的东西。肯定是包还不够贵，不够压惊。
第二天傍晚，何域齐让人把苏富比春拍上刚槌下来的两件压轴拍品，连夜用装甲押运车送到了家里。
餐桌上，两个黑色的丝绒长盒被打开。
左边是一顶十九世纪英国皇室流传下来的蓝宝石冠冕，主石重达三十八克拉；右边是一套粉色套链，色若桃花，澄澈无杂质，火彩晃得她睁不开眼。
何域齐用左手拎起项链。
“圆圆，我看你首饰盒没有蓝色和黄色的珠宝，给你补上了。你戴上给我看看，好不好？”
江圆圆顺手接过，戴在脖子上，左右向他展示，“好看吗？”
“好看。”
他刚松了口气，就看到她把项链拆下来装回盒子里。
嘴里还很自然地说了一句，“我也觉得好看。”
她把盒子放在餐桌边沿，把骨头汤推到他面前，“趁热喝。喝完早点休息，我今天有点困，先回房睡了。”
她甚至没等何域齐喝一口汤，转过身，踩着拖鞋往主卧走去。
咔哒。
主卧的房门被她从里面轻轻掩上。
餐厅里只剩下何域齐一个人。
桌上的骨头汤冒着热气，房子还是恒温的22℃。
可他觉得渗骨地冷。
以前在南城那个掉墙粉的破出租屋里，他给她买个一两万的包包，她都能抱着他的脖子亲上半天，一边骂他乱花钱，一边美滋滋地拍照。
现在他把金山银山搬到了她面前，她却连骂他一句都懒得骂了。
她身上那种张牙舞爪的鲜活劲儿，全没了。
何域齐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底的血丝一点点蔓延开来。
“操！”
他猛地抬起左手，一拳狠狠砸在餐厅的承重墙上。
咚的一声闷响。
指骨瞬间见了血，墙面上的硅藻泥被砸出几个浅坑。
他不知道怎么哄了。
何博文一死，何家那边的人他已经彻底断干净了，她到底还要他怎么样？非要把两个人都逼疯才算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