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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4章 大狗叫

    后院比中院清静。

    两人刚绕过月亮门,屋檐底下两辆竹编学步车就停了。

    瑞雪先撒手。学步车往后一溜,撞在门槛上,她不管,迈着两条小短腿往前冲,冲出去三步,一屁股坐地上了。

    丰年在后头看了一眼,从车里往外爬,爬一半卡住了,扯着嗓子喊。

    赵芸灵把点心匣子往窗台上一搁,先去捞儿子。

    陈卫东蹲下,瑞雪自己爬起来,扑进他怀里,两只手攥着他的领口。

    “爸爸,外头吵。”

    “谁吵?”

    “大狗叫。”瑞雪皱着眉,伸手往中院指,“汪汪汪,叫好凶。”

    赵芸灵抱着丰年,憋不住,笑弯了腰。

    带孩子的周婶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奶瓶,往中院那边瞅了一眼:“傻柱跟许大茂又干上了。孩子吓得直往我怀里钻,我捂着耳朵哄了半天。”

    陈卫东拍了拍闺女的后背。

    “那不是狗。”

    “是什么?”

    陈卫东想了想。

    “是两个叔叔在讨论生孩子的事。”

    赵芸灵抬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周婶低着头往屋里走,肩膀直抖。

    陈卫东把网兜递给赵芸灵,自己进了屋。立柜顶上放着一个木箱子,拿报纸包着,是前天小刘偷偷拉回来的。

    他把箱子搬下来,撕开报纸。

    里头是一列木头火车。

    一个车头,三节车厢,车厢之间拿铜钩挂着。车头底下四个轮子,前轮跟后轮中间连着一根细木杆,车头侧面还装了一个小摇把。

    图纸是他上个月在计算所熬夜等数据的时候画的。画了两张,一张总装,一张零件,尺寸标到半毫米。

    总务处的木工房有个姓崔的老师傅,五十多岁,打了一辈子办公桌。

    陈卫东把图纸递过去的时候,崔师傅戴上老花镜看了五分钟,抬头问他:“陈处长,这是给哪个研究所做的模型?”

    “给我闺女的。”

    崔师傅半天没吭声。

    后来他交货,在车头底下刻了一行小字:崔记,六二年三月。又补了一句话,说这辈子头一回照着带公差的图纸做玩具,连杆那个孔他返了三次工。

    陈卫东把火车放在院里的青砖地上,摇了两下摇把。

    轮子转起来,连杆一推一拉,车头往前走了半尺。

    丰年在赵芸灵怀里不哭了,眼睛盯着地上,伸手要下去。

    瑞雪蹲在火车边上,看了一会儿,抬头。

    “爸爸,它为什么会走?”

    “因为这根杆子。”陈卫东拿手指点了点连杆,“轮子转一圈,它推一下。”

    “为什么推一下?”

    “因为它连着轮子。”

    “为什么连着轮子?”

    陈卫东停住了。

    赵芸灵在旁边慢悠悠地说:“陈委员,学部委员,答不上来了?”

    “这个问题递归了。”陈卫东说,“再问下去要讲到牛顿。”

    他把摇把交给瑞雪。瑞雪两只手抱着摇,摇得火车一会儿往前一会儿往后。丰年趴在地上,拿手去抓最后一节车厢,抓住了就往嘴里塞。

    赵芸灵赶紧去抠。

    中院那边还在吵,隔着两道墙,听不清骂的是什么。

    陈卫东坐在门槛上,看着两个孩子。

    二级进位链那组数据,昨天晚上他在脑子里又排了一遍,排到第三步卡住了。今天他没去想。这一上午,是卢海给的,他打算一分钟都不往计算所那边分。

    前院,十点过五分。

    王媒婆领着人进了胡同。

    于莉跟在后头,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拿红头绳扎着。她妈走在旁边,手里拎着一包点心,走两步就拽一下闺女的袖子,让她站直。

    拐进胡同口,于莉的步子停了。

    院门口停着一辆小轿车,黑色的,车身擦得锃亮。车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干净的制服,手里拿一块绒布,正一下一下擦车门把手。

    于莉在胡同里长大,街上跑的车她见过,解放卡车、三轮、挎斗摩托。小轿车她只在长安街上远远看过两回,车窗拉着帘子,人坐在里头看不见脸。

    那个擦车的年轻人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又低下头接着擦。

    于莉心里打了个突。

    那不是司机,司机不站着。站着守在车边上的,八成是警卫员。

    一个院子门口站着警卫员。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手心有点出汗。

    小刘擦着车门把手,压根没往这边多看。他就是在屋里喝了两口水坐不住,出来找点事干。

    三大妈杨瑞华早就扒在门框上了,看见人影,一路小跑迎出来。

    “哎哟,王大姐,可算来了,快进快进!”

    她一手拉着王媒婆,一手拉着于莉妈,往院里让,经过轿车的时候脚下故意慢了半步。

    “院里车停得挡道,您留神脚底下。卫东今儿刚回来,车就搁这儿了,没地方挪。”

    王媒婆是老江湖,听话听音,眉毛一挑:“陈处长回来了?”

    “回来了,带着媳妇看孩子呢,在后院。”

    三大妈说得轻描淡写,跟说今天吃的什么一样。

    孙福来站在自家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听见老伴这句,把新中山装的下摆往下抻了抻,又抻了一下。

    裤线是昨晚拿搪瓷缸子灌热水熨出来的。他得让人看见。

    进了屋,八仙桌上摆着四个茶碗,一盘瓜子,一盘水果糖。水果糖是孙福来跟楼下供销社磨了半天,按块数买的,一共十二块,数过两遍。

    孙志刚站在桌角,皮鞋锃亮,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

    坐定了,王媒婆嗑了一颗瓜子,开口第一句话就跑偏了。

    “你们这院里,那位陈处长,我可太熟了。”

    于莉妈接话:“就是门口那车……”

    “就是他。”王媒婆一拍大腿,“前几年他刚分到一机部,还是个技术员,我给他说过一门亲。纺织局一个干部家的闺女,模样那是没得挑。”

    孙福来端着茶碗,没喝。

    “结果呢?”于莉妈问。

    “姑娘家里嫌他是外地户口,一个月几十块钱,住个小破屋,没看上。”

    王媒婆把瓜子皮吐在手心,“现在好了,人家是部委的领导,技术总工,上过人民日报,听说还进了科学院,叫什么委员。前阵子外宾来了,都是他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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