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媒婆在心里把陈卫东的分量又往上提了一截。
她原先的账是:部里的处长,有车,有本事。现在这本账得改了。处长去见厂长,那叫汇报。厂长上门来找处长,这叫什么?
她没往下想,想多了脑仁疼。
于莉坐在凳子上,手里那几颗瓜子攥出了汗。
刚才进门的时候,她以为那辆车是这院里最大的事。
现在门口来了第二辆。
她不清楚副厂长到底多大,可她清楚她爸。她爸在轧钢厂锻工车间干了十四年,过年厂里开大会,副厂长坐主席台第二排,她爸坐礼堂最后一排,看都看不清脸。
她爸看不清脸的人,这会儿站在门口,问后院那位在不在家。
于莉把瓜子放回盘子里,一颗一颗码齐。
她今天算是来对了。
嫁到这院来,跟那位隔着两道墙住着。往后孩子上学,看病,找工作,那位不用亲自开口,院里谁出门说一句“我们院后头住着陈处长”,就够用了。
她抬头看了孙志刚一眼。
孙志刚站在桌角,脖子伸得老长往窗外看,压根没注意到这一眼。
于莉也不恼。她把这一眼收回来,脸上什么都没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早凉了,她喝完了。
孙福来那一嗓子“李厂长”,前院听见了,中院也听见了。
前院东屋的老钱,在轧钢厂运输科开了十年车,正蹲在门口刷痰盂。听见这三个字,刷子掉进了痰盂里。
西屋的郑婶在轧钢厂食堂洗菜,掀开门帘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回屋就把她男人从床上拽了起来。
“快起来,李厂长来了!”
“哪个李厂长?”
“还有哪个!”
她男人光着脚下地,找了半天鞋,最后穿着她的布鞋出了门。
一个院子,三十来口人,有一半吃轧钢厂的饭。
李怀德站在院门口,冲孙福来点了点头:“老同志,劳驾带个路。”
孙福来答应得飞快,人往前走了,两条腿还没跟上,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中院。
傻柱跟许大茂已经让易中海拆开了。一个站在水池子东头,一个站在西头,隔着三米远,还在拿眼睛互相剜。
易中海把他俩拆开以后,回到自家屋后头接着摇煤球。陈建国从后院过来串门,见他一个人干,蹲下帮着团。两个人十只手指头都是黑的。
前院那一嗓子传过来,易中海手里正团着一个煤球。
他站起来,煤球还在手里攥着,忘了放。
“李厂长?”
陈建国也站起来,两只手在裤腿上蹭,越蹭越黑。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垂花门那边走,刚走到水池边上,李怀德已经跨进来了。
易中海迎上去两步,腰先弯下去了。
他在轧钢厂干了三十年,八级钳工,全厂就那么几个。厂里开技术会,他能坐前排。车间主任见了他,得叫一声易师傅。
可副厂长是另一回事。车间主任管他的活儿,副厂长管车间主任。
“李厂长,您怎么来了?”
易中海把那个煤球往身后藏,藏完才想起来自己一手黑,又不好往衣裳上擦,就那么悬在半空,“您看我这一身,正干活呢,不知道您……”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也不清楚该怎么往下接。
陈建国站在他旁边,脸上的笑早挂上了。
之前卫东回家吃饭,饭桌上专门提了一句:“爸,轧钢厂那个李副厂长,你离他远点。他找你说什么,你别应。”
陈建国当时还问为什么。
卫东没细说,就一句:“这人心思多。”
这话陈建国记着。可记着归记着,人家是副厂长,他是车间里的老钳工,官大一级都压死人。
脸上那个笑,不归他管。
“李厂长好,李厂长好。”陈建国把手往身后一背,“这院里乱,您别见怪。”
许大茂在水池子西头,一只手捂着腮帮子,一只手赶紧把衬衫领子往里塞。
傻柱在东头,光着膀子,手里还拎着那把菜刀。他低头看看刀,又看看李怀德,把刀往身后一别,刀尖朝下,贴着裤腿。
贾家的门帘掀开了一条缝,秦淮茹没出来,就露了半张脸。
一院子的人都看着李怀德,看他先跟谁握手。
按规矩,该是易中海。院里一大爷,资历摆在那儿。
易中海也是这么想的。他终于下了决心,把右手在衣襟上狠狠蹭了两下,伸了出去。
李怀德冲他点了点头。
然后人从他旁边过去了。
易中海那只手伸在半空,拿也不是,收也不是。
李怀德走到陈建国跟前,把牛皮纸袋换到左手,右手一把握住了陈建国那只黑手。
“老陈!”
陈建国愣住了。
李怀德握着那只手晃了两下,一点都不嫌脏:“老陈,我今儿没别的事,就是来串个门儿。”
院里没人说话。
老钱的嘴张着。郑婶她男人穿着女式布鞋,脚趾头在鞋里蜷了蜷。
许大茂捂着腮帮子的手放下来了。
串门儿。
副厂长坐着伏尔加,提着东西,大礼拜六跑到南锣鼓巷,找一个老钳工串门儿。
陈建国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想明白。
他跟李怀德在厂里说过的话,统共不超过十句。上回厂里评先进,李怀德到车间转了一圈,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老同志辛苦”。就这些。
“李厂长,您这是……”陈建国的笑还在脸上,可已经有点挂不住了,“您找我,有啥事?”
易中海把手收回去,背在身后。
他站在一边,脸上没什么动静,两只眼睛一直落在李怀德那个牛皮纸袋上。袋子底下坠着,往下沉,里头装的东西不轻。
李怀德松开陈建国的手,笑了笑。
“卫东在家吧?”
院里更静了。
“我找卫东。”李怀德说,“听说他今天休息,我就厚着脸皮过来了。”
陈建国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然后他明白过来了。
他先是后背一凉,后怕刚才那几句“有啥事”问得太冲。紧跟着,那股凉就退下去了,换上来的是另一样东西,从脚底板一直往上顶,顶到嗓子眼。
副厂长。
坐着车,提着东西,大老远跑来,问他儿子在不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