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用油纸包着一块沉甸甸的干肉,麻绳打的是部队后勤特有的猪蹄扣,隐隐透着风干牛肉的五香味。
最上面压着一个蓝布包,解开角,露出一整包大白兔奶糖,糖纸上连个商场供销社的红戳子都没盖,显然是厂办从部委接待处私底下分出来的机动配额。
陈卫东搭眼一扫,心里那本账就平了。
不带烟,不带酒,不带任何流通面额的全国粮票或工业券。吃的给娃娃,补的给女人。
就算院里有人眼红,捅到轧钢厂纪检或者西城分局,李怀德也能拍着桌子说这是老领导探望下属家眷的人情往来。
滴水不漏。
李怀德把东西一样样亮出来,目光却在暗暗称量门槛上坐着的陈卫东。
这小子穿一身旧工装,袖口甚至还有半道机油印子,手里摆弄着小木头玩具,看着人畜无害。可李怀德心里明白,坐在马扎上的自己,矮的不止是身子。
行政十四级,是官场里一道能卡死九成干部的硬坎。
十四级往下,顶破天是个科局级办事员;迈过十四级跨进十三级,档案就要移交中组部备案,那是名正言顺的高级干部。
出门有车,住院进专属高干病房,看文件看的是红头大参考。
他李怀德在轧钢厂摸爬滚打,托门子找关系,在十四级副厂长的台阶上蹲了整整五年,至今连正处级的帽子都没戴稳。
而对面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红星厂升格正厅的文件刚发下来,部党组联席会议顺手就把他定成了行政十三级。
十三级到了地方,按组织惯例还要就高靠半格。真论起来,陈卫东在冶金系统乃至重工口子,地位堪比局级骨干,连他们杨厂长见了,汇报工作都得先规规矩矩递材料。
更要命的,是中科院那个新出炉的学部委员头衔。
李怀德虽说是个搞行政后勤出身的粗汉,也知道全国数得上的学术委员就那百十来个,全是国家压箱底的宝贝,开大会时部长都要在台下鼓掌迎候。
还有那个从不在外头显山露水的老丈人。
总后大院深宅大院,老赵当年是带兵进过城的铁腕人物。
李怀德前年想借着厂里给部队加工配件的机会去总后拉拉线,托了铁道部一位副部长去递条子,结果人家把条子退回来,只甩了一句话。
“赵家的门槛,连我都迈不进去,你别找不痛快。”
这样的人家,如今是陈卫东的正经岳家。
李怀德把手里的油纸包往前推了推,声音压得极稳:
“一点小意思,给俩孩子磨磨牙。外头风大,孩子长身子骨,缺不得营养。”
陈卫东手搭在腿上,身子没前倾,也没去接那兜东西。
帘子一挑,赵芸灵系着青花围裙从屋里转了出来。
她头发梳得贴服,手里稳稳端着一只黑漆木托盘,上面摆着两只白瓷盖碗。
女人脚步极轻,走到石桌旁,把茶碗轻轻搁下,身子侧转,极为自然地伸出两只素净的手,从李怀德膝头把牛皮纸袋提了过来。
“李厂长,您大老远带这些金贵东西,太见外了。”
赵芸灵转手就把纸袋搁在两只盖碗当中,袋口不扎也不系,里头的外国字和奶糖明晃晃露在桌面上,没有半点要往屋里收的意思。
她抬起眼,迎着李怀德的视线,嘴角抿着淡淡的弧度:
“孩子还小,承不起这么重的礼,我先替卫东放在这儿。院子里茶糙,您润润嗓子,有正经工作你们慢慢谈。”
话音顿了半秒,她顺手替李怀德揭开茶碗盖子,又补了半句:
“事情要是谈得顺当,这东西留给孩子甜甜嘴;要是公事上有规矩碍着,临走您再顺手捎回去,也省得我改天专程蹬车往您府上送一趟。”
李怀德端茶碗的手指悬在半空,指肚在瓷盖边沿轻轻蹭了一下。
话挑得半软不硬,却把整件事的退路和门槛直接钉死在石桌上。礼物不是不能收,得看你李怀德嘴里吐出来的筹码,值不值两罐奶粉的面子。
这是真正大院浸润出来的手段,不露火气,一刀直奔要害。
李怀德吐出一口浊气,低头把茶水吹开一层浮沫:
“弟妹通透。东西是东西,公事是公事,老李我今天来,还真不是来走过场的。”
陈建国在墙根底下看着儿媳妇三言两语把轧钢厂说一不二的副厂长拿捏得没脾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胸口那股子自豪劲像热水烧开了一样直往嗓子眼蹿。
陈卫东这时才把手从小铜钳上撤开,冲陈建国摆了下手:
“爸,前院三大爷家今儿正相亲,门口那辆车占了半条道,你去瞅瞅散了没有。跟人家女方家里打个照面,别让人以为后头跟进来的这辆车是去他们家找后账的。”
陈建国脑子转过弯来,这是儿子嫌他在边上碍事,找借口把他支开。
不过能在前院街坊面前再晃荡一圈,他乐意得很,立马拍了拍裤腿上的浮土,高声应着:
“成!我去跟老孙打个招呼,免得他们心里没底!”
老头迈着大步,雄赳赳气昂昂地转出了月亮门。
院子里只剩下瑞雪转动摇把带出的“咔哒”声。
陈卫东看着父亲的背影,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父亲提了二车间的主任。消息是母亲在电话里说的,高兴得说话都颠三倒四,说老陈干了二十多年钳工,这回总算熬出头了。
陈卫东当时没多想。
现在想想,二车间主任的任命,得副厂长签字。杨厂长那个人,技术上一把好手,做人一根筋,他想不到这一步。
能想到这一步的,就是眼前这位。
提一个老钳工当车间主任,不犯任何规矩,父亲本来就够格。可这个人情,是埋下去的。埋了一个多月,今天来收。
论做人,李怀德比杨厂长通透得多。
陈卫东把瑞雪放回地上,让她接着摇火车,自己在门槛上坐下,跟李怀德隔着一张石桌。
“李厂长,您说吧。”
李怀德把茶杯放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卫东,我不跟你绕弯子。”
“您绕我也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