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率先苏醒。
那是一种尖锐的、撕裂性的痛楚,从后脑勺、肩膀、肋侧和膝盖传来,每一处都像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打磨过,火辣辣地灼烧着神经。
紧随其后的是冰凉黏腻的触感,衣物紧贴着皮肤,浸透了某种带着浓重土腥味的泥水。
孙煜猛地吸了一口气,却被涌入喉咙的、混合着尘埃和腐朽气息的污浊空气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每一次咳嗽都牵引着胸腹的伤口,带来新一轮的钝痛。
他艰难地睁开双眼,视野先是模糊的重影和跳动的黑点,几秒后才勉强聚焦。
他正躺在一个布满碎石和厚厚灰尘的地面上。
头顶没有基座那暗红色的均匀光芒,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绝对的黑暗。
唯一的光源来自几米开外——他那部手机,屏幕朝上地躺在碎石间,屏幕已经蛛网般碎裂,但背光顽强地亮着,投出一片惨白而有限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周围环境的轮廓。
这是一个远比上方石厅更加……古老、也更加死寂的空间。
空气几乎凝滞不动,带着地下深处特有的阴冷,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肉类腐烂又混合了淡淡硫磺的刺鼻气味,每一次呼吸都让喉咙发紧。
灰尘在手机光线中缓缓浮动。
孙煜尝试移动,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稍微一动就牵扯出无数细小的痛楚。
他咬着牙,一点点撑起身体,首先摸向自己胸前那个已经被泥水浸透的口袋。
通讯器一片死寂,没有任何指示灯闪烁。
他掏出来,冰冷的水珠顺着外壳滴落,按下通话键,只有一片滋滋的、代表着彻底断连的忙音。
连段崇刚那模糊失真的声音也没有了。
信号被彻底屏蔽了,或者说,这里的“深度”已经隔绝了所有与外界的联系。
孤独感如同一只冰冷的鬼手,攫住了他的心脏。
但他立刻强行将这感觉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感受脆弱的时候。
他踉跄着站起,脚下碎石滑动,发出哗啦的轻响,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稳住身体,小心翼翼地向手机走去。
每走一步,脚下都传来碎石和厚厚尘土的松软触感。
拾起手机,碎裂的屏幕划破了指尖,带来细微的刺痛。
他检查了一下,除了屏幕碎裂,似乎还能勉强使用,电筒功能应该还在,但电池图标已经泛红。
时间不多了。
借着这惨白微弱的光,孙煜开始仔细打量这个他坠落的地方。
这里似乎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经过部分人工修整的地下石窟。
空间比上面的篮球场石厅要小,但更高,穹顶隐没在手机光线无法穿透的黑暗里。
岩壁不再是外面矿道那种整齐的斧凿痕迹,而是粗糙的、原始的岩石表面,布满了亿万年来水滴侵蚀形成的孔洞和褶皱。
然后,他的目光凝固在了岩壁上。
那里有壁画。
不是用颜料绘制,更像是用某种尖锐的工具,混合着可能是矿物粉末的东西,深深凿刻进岩石里的。
线条粗犷、野蛮,透着一股与现代阵法纹路截然不同的原始和狰狞感。
手机光束颤抖着扫过壁画的局部。
他看到了一些扭曲的人形,姿态狂乱,围绕着画面中心一个巨大的、结构复杂的“门”状物体顶礼膜拜。
那“门”的造型异常古怪,由无数纠缠的线条和难以名状的符号构成,散发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非理性的气息。
壁画中的人形有的高举双手,有的匍匐在地,他们的表情——尽管刻画简略——却传递出一种极致的狂热与……恐惧。
是的,恐惧,即便是在膜拜中,那些线条勾勒出的眼睛位置,也透着一股子濒临崩溃的惊惶。
这与外面那些精密、冷酷、带着某种机械美感的阵法纹路,完全是两个体系的东西。
更古老?
更……邪异?
孙煜的心脏突突直跳,他将手机光束移向石窟中央。
光线落处,几团惨白的东西闯入眼帘。
是骨头。
人类的骨骼,零散地躺在尘土里,保持着或蜷缩、或伸展、或扭曲的姿势,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对着石窟顶部永恒的黑暗。
它们身上的衣物早已风化破烂,但依稀能看出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常见的那种蓝色工装,布料在时光和潮湿中变成了僵硬的、一碰就碎的深褐色。
尸体不止一具。粗略看去,至少有四五具。
在他们旁边,散落着几件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铁器——像是一把地质锤的残骸,一个扭曲的金属框架(可能是某种简易的测量仪器),还有几个瘪掉的水壶。
而在最靠近中央一具蜷缩尸骨的手边,有一个颜色较深的东西。
孙煜屏住呼吸,缓慢地靠近。
他没有立刻去捡,而是从旁边捡起一根不知是骨头还是腐朽木棍的东西,远远地拨弄了一下那个深色物体。
是一个笔记本。
皮质封面,边缘磨损严重,颜色暗沉。
被拨动时,封面扬起一小片灰尘。
确认没有其他异状(比如诡异的触感、突然的活动),孙煜才扔掉木棍,忍着肋骨处的疼痛,弯腰将它捡了起来。
入手沉重,皮质因为岁月和湿气变得僵硬,表面冰凉。
他拍了拍上面的灰,小心翼翼地翻开。
纸张已经彻底发黄、变脆,边缘卷曲破损,一股浓郁的陈旧纸张和淡淡霉味扑面而来。
墨水字迹大部分已经褪色、洇染,但还能勉强辨认。
书写用的是那种老式的蓝色圆珠笔,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
“……七月十五日,大雨。王技术员不见了。昨晚他说要去最后确认一下最深那个裂隙的读数……没回来。我们去找,只找到他的工具包,掉在裂隙边上。裂隙里吹出来的风,又冷又腥……”
“……七月十六日。队长老周决定终止勘探,封井撤退。设备出故障的太多,人也心慌。但……我们好像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来时的标记有些不见了,通道感觉……变了……”
字迹从这里开始变得更加混乱、潦草,用力极深,几乎要划破纸张。
“它们不是错觉!!!!”
“李工是对的!!!那门是真的!!!!”
“从画里出来了!!!从墙上的画里爬出来了!!!!”
“不是影子!!!!是实实在在的!!!会动!!!会抓人!!!!”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笔画扭曲得几乎无法辨认,透着一股癫狂到极致的恐惧:
“它们来了!从画里的门出来了!不是影子,是实实在在的…跑!!”
感叹号打得又重又乱,最后一个“跑”字后面,是一道长长的、无力的拖痕,仿佛笔者在写下这个字时就被猛地拖拽开,或者……力竭了。
笔记到此,戛然而止。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孙煜的脊椎爬升,瞬间冲散了身体各处的疼痛。
他猛地抬起头,手机光束下意识地扫向石窟墙壁上那幅巨大壁画的中心——那扇被狂热膜拜、又被笔记疯狂提及的“门”。
壁画的“门”所在的位置,对应着石窟的尽头。
那里并非平整的岩壁,而是天然向内凹陷进去,形成了一道黑黢黢的、垂直向下劈开的岩缝。
裂缝边缘参差不齐,最宽处勉强能容一人侧身挤入,向内则迅速被浓郁的黑暗吞噬,深不见底。
孙煜的手机光束,颤抖着聚焦在那裂缝的边缘。
岩石是暗沉的灰色,但就在靠近裂缝口下方的地面上,有一片不规则、颜色明显深于周围石头的污渍——暗红色,氧化发黑,但那种铁锈般的色泽……像极了干涸已久的血迹。
污渍边缘,还有几道清晰的、向石窟内方向抓挠的痕迹,如同野兽挣扎时所留。
而就在血迹旁边,裂缝口的岩石上——
几道崭新的划痕。
颜色浅白,与周围陈旧的岩石表面形成刺目对比。
划痕很深,像是用极其坚硬锐利的东西硬生生抠挖出来的,走向凌乱,力道狂野。
最关键的是,划痕的形态……绝非人类指甲或工具所能留下。
它们更粗,更长,末端分叉或带勾,透着一股子蛮荒而恶意的气息。
新鲜的。非人类的。
“嘶……”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指甲划过玻璃的刮擦声,突然从那深不见底的岩缝深处传来。
不是错觉。
那声音极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尖锐感,穿透了石窟死寂的空气,直接钻进孙煜的耳朵里。
紧接着,又是一声,比刚才更清晰一些,似乎……近了一点。
孙煜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肾上腺素疯狂分泌,压过了所有伤痛。
他几乎是本能地,拇指用力按灭了手机屏幕。
黑暗,如同有实质的幕布轰然落下,将他彻底吞没。
绝对的黑暗和寂静,只剩下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狂跳,以及血液冲上太阳穴的轰鸣。
他屏住呼吸,连最细微的喘息都死死压住,耳朵却竖了起来,捕捉着黑暗中任何一丝声响。
“嗤啦……”
又一声刮擦。
更近了。
伴随着某种……湿漉漉的、重物拖拽过粗糙地面的粘腻声响。
还有低沉的、仿佛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咕噜”声,像吞咽,又像酝酿着什么。
那东西在往上爬。
从裂缝深处,沿着岩壁,朝着石窟,朝着他所在的方向。
必须退回去!
孙煜凭着记忆,将身体紧贴在冰冷粗糙的石窟岩壁上,向着记忆里阶梯入口的方向,开始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横向移动。
脚尖先试探着前方的地面,避开碎石,脚跟再无声落下,每一步都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尽管心脏已经快跳出嗓子眼。
他的目标很明确:退回那个下来的阶梯,或许能重新打开通道,或者至少,那里地形相对狭窄,比这个开阔的石窟更有周旋余地。
近了,应该快到了。他记得阶梯入口就在壁画侧面的某个位置。
就在他几乎要摸到记忆中阶梯入口那粗糙岩壁转角的时候——
“嘎……轰隆!”
一声沉闷厚重、带着金属摩擦岩石的巨响,猛地从他头顶斜上方传来!
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岩壁似乎都传来微弱的震颤。
是那块厚重的金属板!基座下方那个入口的金属盖板!
它……关闭了。
通道被封死。唯一的退路,断了。
“咕噜噜……”
与此同时,那湿漉漉的拖拽声和低沉的咕噜声,变得异常清晰,几乎就在那裂缝洞口的位置响起。
刮擦岩石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带着粘液的肢体摩擦岩石的窸窣声。
它出来了。
就在石窟尽头,那片浓郁的黑暗里,某个东西已经从裂缝中爬出,落在了布满灰尘和尸骨的地面上。
孙煜的后背死死抵着冰冷坚硬的岩壁,汗水混合着之前的泥水,早已湿透了内外衣物,此刻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只有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
他的右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指尖很快触碰到一块边缘锋利、带着棱角的石片。
他一把抓住,粗糙的石质表面摩擦着掌心的伤口,带来清晰的痛感,却也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实在的触感。
武器。尽管可笑,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他的目光在绝对的黑暗中徒劳地“扫视”,尽管什么也看不见。
耳朵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试图判断那东西的位置、移动方向。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了几秒。
但孙煜能感觉到,那股混合着硫磺与更深层腐朽的腥气,正在空气中变得浓重。
还有另一种难以形容的气息,冰冷、黏腻、充满了……饥饿。
然后。
“嚓……”
一声轻微的、像是带蹼的脚掌踩在碎石上的声音,从石窟中央,尸骨散落的方向传来。
很近。
孙煜握紧了手中的石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身体如同拉满的弓弦一样紧绷,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危险。
他缓缓地、无声地调整着自己的姿势,从背贴岩壁,变成了微微侧身,面朝声音来源的大致方向,膝盖微屈,做好了最原始也最本能的反应准备——要么拼命一搏,要么……
黑暗中,那低沉的咕噜声再次响起,这一次,近在咫尺,仿佛就在他面前不过数米之处,甚至还带着一丝……探究般的、令人血液冻结的停顿。